小杰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
天刚亮。森林里还是灰蒙蒙的，树冠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比夜晚亮不了多少，像被水浸过的灰色纱布蒙在头顶。空气还是那种静止的凉，翅膀振动的声音从头顶灌下来。很多翅膀同时在振动。鸟叫和虫鸣都听不到了。
小火龙已经站起来了。四只爪子扣在地上，尾巴的火焰比平时旺了一截，盯着头顶的树冠。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震动。
小春坐起来的动作很快。她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已经在摸腰间的精灵球。六尾在她脚边弓着背，六条尾巴微微炸开，毛尖根根竖着，耳朵贴平。
嗡嗡声从树冠上面压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人把一床被单慢慢撕开，裂口从远到近一路扯过来。
小杰抬头。
树冠缝隙里，七八只黄黑相间的影子俯冲下来。
“小火龙——火花！”
火焰喷出去。橘红色的火柱从下往上打，冲在最前面的两只大针蜂急转避开。火焰擦过它们的翅膀边缘，烧焦了一片翅膜，但没击落。它们往两侧分开，把身后的空间让给第三只，那只大针蜂速度更快，身体压低，尾针朝前伸，直直朝小杰扎过来。
一束火焰从侧面打上去。六尾。火焰不偏不倚击中那只大针蜂的腹部，它在空中翻了一圈，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嗡了两声又挣扎着飞起来。
又有五只从树冠冲下来。左边三只，右边两只。
小杰往后退了一步。小火龙又喷了一口火焰，逼退左边那只，但右边那只趁空隙突破，越过小火龙头顶，尾针朝后下方刺，目标是六尾身后的小春。
六尾跳起来。它没有避，撞了上去，从侧面用身体撞开那只大针蜂。尾针从六尾背部擦过去，一撮橙色毛被带下来，飘在空中打了两个转才落地。六尾踉跄了一下，马上又站稳了，耳朵重新竖起来。
小春蹲下来，一只手按在六尾背上。“没事。”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按在六尾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抖，放了两秒，拿开。
又有新的嗡嗡声从头顶压下来。
“背靠背！”
小杰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在往后退。小春没回答，她已经动了。两个人背靠着背，中间只隔了两层衣服的厚度。小杰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轮廓顶在他背上，隔着衣服传来一点体温，凉的，稳的。小火龙和六尾各守一侧，两只火系宝可梦的火焰在昏暗里交替明灭。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没人说话。所有声音都是动作声，火焰喷射的呼呼声，翅膀震动的嗡嗡声，小杰喊“左边”和小春喊“右边”的声音交替着。然后嗡嗡声压过了喊声。
大针蜂的数量没有减少。每一只被击退的，都在一两圈盘旋后重新加入阵型。又有新的从树冠深处加入，一片，黄黑的斑点从头顶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冒出来，像漏下来的雨滴，但雨滴不会往上飞。
小火龙的火焰开始弱了。连续喷了太多次，每次喷射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它张了张嘴，火焰没出来，只喷出一小撮带火星的黑烟。它甩了甩头，又吸了一口气，再喷，这次有火了，但比之前短了一截。
六尾也慢下来了。跳跃的高度在往下降，第六次跳起来的时候后腿蹬了蹬，没够到发力点，落地时前爪打了滑。它甩了甩头重新站稳，六条尾巴从炸开变成了收紧，累了。
小杰的胳膊上挂了一道口子。一只大针蜂从侧面冲过来，尾针擦着袖子划过去，布料裂了，里面那层皮露出来，没破皮，只留下一道白印，然后慢慢变红。小火龙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瞬，看的是那道白印。然后转回去继续喷火。
“右边，六尾——”
小春的声音被嗡嗡声打断。
一只大针蜂从头顶正上方俯冲，尾针朝下。小杰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喊方向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踩到一块拱起的树根。
一道绿色的影子从树丛中跳出来。
一根深绿色的藤鞭从空中甩过来，精准地卷住那只大针蜂的腰部。藤鞭猛地一甩，大针蜂被横着甩出去，翅膀在空中乱振了两下，撞在树干上滑下来。
紧接着几片发光的叶片从同一个方向飞出。排成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三片，精准命中三只不同方向的大针蜂。叶片打在翅膀根部，力道大到把其中两只的翅膀劈出了裂口。那两只大针蜂在空中歪斜了一下，嗡声变调了。
小杰愣了一秒。
绿色的影子落在空地中央，一只妙蛙种子。背上的鳞茎在昏暗里泛着深绿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颗刚被雨水洗过的种子。它侧身站着，一只眼睛看着小杰。
昨晚草丛里的那道绿色。
“趁现在！”小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小杰回过神来。“火花！”
小火龙喷出火焰。六尾同时补了一束。两条火柱在妙蛙种子头顶上方交叉，封住了大针蜂群最后的俯冲路线。嗡嗡声突然乱了，大针蜂们在混乱中翅膀碰撞着翅膀。几只被烧到翅膀的往上拉起，其余的跟着盘旋了两圈，散开了。嗡嗡声越来越远，被树冠吞掉。
空了。
树冠深处，那棵最粗的主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深色洞口。蜂窝。小杰看了一眼，没出声。
安静重新落下来。小火龙和六尾都在喘气，喘得比任何时候都重。小火龙趴下来，肚子贴着地面，尾巴火焰还在晃，比之前弱了一截，橘红色褪成了浅橙色。六尾蹲在小春脚边，六条尾巴散开摊在地上。小春蹲下来，手指轻轻拨开六尾尾巴根部的毛，那一小撮被带走的毛，根部露着粉色的皮。没出血。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妙蛙种子站在几步之外。背上的鳞茎随着它的呼吸轻微地起伏。它看着小杰。
它就是在看，和昨晚一样的看。
小杰往前走了半步。妙蛙种子转身，钻进树丛。动作不慌张也不慢，后腿着地的时候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叶子还在晃，但树丛后面已经空了。
“等等！”
小杰追了一步。树丛深处传来几片叶子被蹭过的窸窣声，越来越轻，然后安静了。
小火龙站起来，跟到小杰脚边。尾巴垂在他腿侧，火焰晃了晃。小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六尾跟在她脚边，贴着腿。
“它帮了我们。”小杰说。他蹲在原地看了两秒，才站起来。
小春没回答。安静了几秒。森林里只有风吹树冠的声音，和远处某只虫重新开始叫。
“它的后腿……”小杰盯着那片树丛，“好像有伤。”
小春转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停了停。“落地的时候顿了顿。”
“嗯。”
小火龙仰头看小杰，尾巴蹭了蹭他的小腿。
两人回到空地上。腐殖土上散着一地碎叶和踩断的枯枝，树干上有一道黑色的焦痕。小杰把背包拉好，蹲下来揉了揉小火龙的脑袋。小火龙把脑门顶进他掌心里，蹭了蹭。干的，温的。
“它为什么帮我们。”小杰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春站在旁边。六尾趴在她脚背上。“不知道。”她说。停了停。“但它后腿有伤的话，走不远。”
小杰站起来。看向妙蛙种子消失的方向。树丛后面还是树丛，一层一层叠进去，越往里越暗。
“先休息一下，”小春说，“然后去找找看。”
小杰点了点头。
小火龙站起来，尾巴的火焰比刚才亮了些。它甩了甩尾巴，走到六尾旁边，歪头看了看六尾。六尾抬了抬眼皮，没动，尾巴尖在蓬松的一团毛里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