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在附近找了一整天。
树丛后面，灌木底下，倒下的枯木和被藤蔓爬满的老树根之间，每个能藏东西的角落都翻过了。常磐森林的深处树和树长得太像，有些地方他走了两遍才发现刚才来过。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晃来晃去，偶尔停下来凑近地面闻一闻，然后抬起头，鼻尖沾着腐殖土的碎屑，打一个小小的喷嚏。
还是没找到那只妙蛙种子。
傍晚回到空地，光已经从灰蒙蒙沉成了暗绿色。小春坐在树根上，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散开盖住了她的腿。六尾看到小火龙回来了，耳朵转了转，没有抬头。
“没找到。”小杰说。
小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只是看了看他，然后视线移到他肩膀后面那片已经开始变暗的树丛。
小杰把背包卸下来。从侧袋里掏出几颗树果，蹲在昨晚看到妙蛙种子的那丛灌木前面，把树果一颗一颗放在灌木根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摆成一排。
“放这里试试。”
小春没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放在六尾背上，继续挠六尾的耳后。
第二天早上，小杰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丛灌木。
树果少了半颗。
边缘有细小的齿痕。地上有脚印，比小火龙的爪子小一圈，在腐殖土上踩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小杰蹲下来，手指悬在脚印上方没有按下去。小火龙凑过来闻了闻，鼻尖贴着地面一路闻到灌木根部，然后抬起头，尾巴晃了晃。
小杰从背包里又拿了几颗树果，这次放得更靠里，灌木根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深处，不会被夜露打湿，也不会被偶然路过的其他宝可梦发现。然后他退到空地另一边，坐在自己背包上。小火龙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灌木的方向，又闭上。
他没有盯着看。视线是有重量的。
第三天，树果全没了。脚印比昨天多了一串，来的方向绕过空地上凸起的树根，走的方向踩出了一条几乎笔直的路，通往空地后方一棵老树的根部。小杰顺着脚印走过去，发现树根下方有一个被落叶盖住的浅洞。洞口很小，刚好够一只妙蛙种子把自己团进去，洞口的落叶被推到一边，露出底下被压平的干苔藓。
他没有趴下去往里看。他退回去，把新的树果放在老地方。
小春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浅洞，又走回去坐下了。
第四天早上，树果还在。
一颗没少。摆得整整齐齐，和他昨天放的位置一模一样。小杰蹲在那丛灌木前面，看着那几颗树果。小火龙站在他旁边，没有摇尾巴。
他伸手想把那几颗蔫掉的树果收回来。
手指刚碰到最靠外那颗，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指背面。很轻，像一片刚被晨光晒暖的叶子被风吹过来，刚好落在指背上。
他低头。
妙蛙种子站在他手边。青色身体上沾着碎苔藓，深绿色的鳞茎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鲜红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是白色的，只有一小圈，嵌在那片红色正中央。
小杰没动。
妙蛙种子也没有后退。
小火龙在小杰身后慢慢趴了下来，尾巴搭在地上，火焰缩成一小簇。它的鼻子轻轻抽了抽。
小杰慢慢收回手，保持蹲着的姿势。妙蛙种子站在原地，鲜红色的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他看到它的后腿。
后腿外侧有一道旧伤。伤口已经愈合了，周围的毛色比别处浅，浅到发白，在青色的身体上像一块擦了太多次的印记。整只宝可梦比图鉴上画的瘦了不止一圈，肋骨的轮廓隐约可见。它没有野外生活的经验，那道伤和这身消瘦一样，都写着一只被遗弃的宝可梦在城市边缘挣扎过的痕迹。
小杰看了几秒。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之前在义诊日没用完的药膏。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食指尖上，透明的，带着微凉的草药味。慢慢伸过去。
在碰到那道旧伤之前，他停住了。
妙蛙种子低头看了看那根手指。鲜红色的眼睛在手指和药膏之间转了转。
然后它往前迈了半步。把那只受伤的后腿往外转了转，将伤口对着他的方向。
小杰把药膏涂上去。动作慢到他自己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抖。药膏碰到旧伤边缘的时候妙蛙种子的后腿抖了抖，但没有躲。他把药膏均匀地抹开，手指从疤痕的一头滑到另一头，触感粗粝，结痂又脱落、反复长好的皮肤，摸上去像被太阳晒久的树皮。
涂完之后他收回手。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背包侧袋。
妙蛙种子站在原地。它低头舔了舔那道疤，然后抬起头，重新看他。
安静了很久。
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妙蛙种子背上的鳞茎上。深绿色的表皮下面隐约能看见更浅的叶脉，像墨水滴在水里散开之前的纹路。空气里有药膏的凉味，树果的甜腥，还有腐殖土被翻过之后散出来的潮湿。
妙蛙种子往前走了一步。
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
干燥，温热，带着鳞茎和泥土的气息。和研究所里小火龙顶进他掌心的动作一样，是顶，是把脑门嵌进他掌心的弧度里，像两个刚好吻合的零件。
小杰蹲在那里，掌心里顶着一个温热的脑袋。他低头看着妙蛙种子。妙蛙种子鲜红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瞳孔在水光里微微发亮。
“你愿意跟我走吗。”
妙蛙种子没有立刻回答。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老树根下的浅洞，洞口还堆着被他推到一边的落叶，干苔藓上留着它身体的形状。那是它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
转回来。深绿色的鳞茎在晨光里晃了晃。
“种子。”
声音不响，但稳稳当当，没有犹豫。
小杰笑了。嘴角往上牵，眼眶同时发酸的那种笑。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背上的种子，外壳上有细密的纹路，从中心往四周散开，像地图上没有标的河道。
小火龙从旁边站起来，走到妙蛙种子面前，停下来。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晃了晃。妙蛙种子看着小火龙，没有后退。小火龙低头闻了闻它背上的种子，打了个喷嚏。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抱着胳膊。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散开铺在地上，像一小片橙色的苔藓。小春看着妙蛙种子，视线从它背上的种子扫到它后腿那一道浅色的旧疤。她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笑的表情，在脸上停了片刻。
小杰从腰带上摘下一颗空的精灵球。表面的金属按钮反射着晨光。他看了妙蛙种子一眼，把精灵球轻轻放在地上。
妙蛙种子低头看了看那颗精灵球。前爪踩在球旁边，在泥土上留下一个小小的三瓣印记。
然后它用脑门顶了一下按钮，球打开，红光裹住了它。
小杰获得了他第二位宝可梦伙伴。
一切看起来都这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