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来没有再看到它。天快黑的时候，小杰把背包放在树根旁边坐了一会儿，身后草丛响了一声。他回头，一团绿色的轮廓在暮色里停了两秒，绕到空地边缘蹲下来。他没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小杰醒来的时候，妙蛙种子已经蹲在空地边缘的树根上了，面朝太阳的方向。晨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背上的种子上，深绿色的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像刚剥开的青果。它一动不动，只有鳞茎边缘的嫩叶在微风里轻轻抖了抖。
小火龙趴在两步之外，尾巴的火焰稳稳地燃着，比昨天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森林里拢出一小圈暖色。
小杰坐起来，把背包拉到身边。小火龙听到动静抬了抬眼皮，尾巴晃了晃。妙蛙种子没有回头，左耳转了转。
小春已经收拾好了。背包靠在树根旁，拉链拉到头，侧袋里的笔记本露出一角。六尾跟在她脚边，看她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尾巴上的碎苔藓。小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森林里的土是黑的，拍了两下只把大块的拍掉了，细碎的那些嵌在布料纹理里，她已经不管了。六尾仰头看了她一眼。小春低头看了看它，弯腰把它背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拈下来，丢在风里。
没人催。
小杰把背包甩到肩上。小火龙站起来走到他左边，妙蛙种子从树根上跳下来，站到了他右边。它的动作不慌不忙，落地的时候后腿稳稳撑着，那道旧伤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浅白的痕迹，脚步已经比三天前利索了很多。
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
“走了。”
妙蛙种子抬头看了看他，眨了眨眼。跟上了。
森林里的路比之前好走了。树变稀了。先是头顶的树冠之间裂开一道缝，光从上面漏下来，亮得刺眼。小杰抬手挡了挡，眯着眼从指缝里往上看，天空是淡蓝色的，比进森林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亮。小火龙也停了停，仰头对着那道裂缝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光太亮了，鼻子不习惯。
然后树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从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到可以两个人并排走，再到彼此之间的空隙能停下一整只宝可梦。脚下的腐殖土变浅了，踩下去不再往下陷，能感觉到下面是硬实的泥土。
最后头顶的树冠彻底散开了。
天空像被洗过一样铺在头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光线打在脸上是暖的，森林里那种被过滤过的凉光留在了身后。
小杰停下来，把背包带往下拽了拽。肩膀被压了一路，突然松开的时候血液涌回来，热热地跳了两下。
“出来了。”
小春走到他旁边。六尾从她脚边往外多走了两步，不像平时那样紧贴着腿。它的六条尾巴在风里散开，毛尖被吹得往后倒。
妙蛙种子站在小杰脚边，看着面前那条笔直延伸的路。风从北面吹过来，和森林里的风不一样，没有腐叶和苔藓的味道，是干草、泥土和远处某种隐约的花香。
二号道路北段比南段开阔得多。路两边不是灌木丛，是缓坡草地，草不高，刚好没过脚踝。风一吹整片草地往一个方向倒，翻出银绿色的浪。远处是山脊线，灰蓝色的轮廓在天边起伏，山顶的岩石在日光下泛着浅白的光。
小火龙走在最前面。尾巴扫过草尖，偶尔回头看一眼，看的是妙蛙种子。妙蛙种子走走停停，每遇到一丛没见过的野花就停下来低头闻一闻，鼻尖差点埋进花瓣里。小火龙在前面等了等，尾巴晃了晃，继续走。
小杰没催它。他走在妙蛙种子后面两步，每次它停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
小春走在他旁边。六尾跟在她脚边，偶尔会往外走几步，闻一闻草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又回来。
路边出现了一个卖烤饼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把新烤好的饼往竹篮里码。烤饼的焦香顺着风飘过来，把草地和泥土的味道压下去了。
小杰停下来。他买了几块，蹲下来掰了一小块，手心朝上递到小火龙面前。小火龙低头叼走，嚼了两口，尾巴上的火焰窜高了一小截。它咽下去之后仰头看小杰，尾巴又晃了两下。
他又掰了一小块，把手伸向妙蛙种子。妙蛙种子看了看那块烤饼，又看了看小杰。片刻，它微微低下头，把那块烤饼从小杰手心里接过去，动作很轻，退开半步低着头慢慢嚼，鲜红色的眼睛半闭着，背上的鳞茎跟着咀嚼的节奏轻微地上下晃动。
小杰把手指收回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小春站在旁边，六尾仰头看了她一眼，六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展开又收拢。小春低头看了看六尾，蹲下来，掰了一小块自己手里还没咬过的烤饼，递到六尾嘴边。六尾接过去的时候耳朵往前转了转，尾巴散开铺在草地上。小春的手在它背上多停了一下，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六尾肩胛骨之间的皮毛。然后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烤饼掰了一半递给小杰：“给小火龙的。”
继续往前走。路在前面拐了个小弯。
拐过弯，路边一棵矮树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少年。他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很厚的本子，封皮磨得发白，手指上沾着墨水，正飞快地往上写着什么。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没顾上推。脚边放着一个背包，侧袋里插着好几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他一把推回去。他的视线从他们的鞋上扫过，鞋底沾着腐殖土和碎苔藓。
“你们，”他站起来，本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你们是从常磐森林出来的吗？”
小杰停下脚步。
“里面的虫系宝可梦分布我还没记录完，你们有遇到大针蜂吗？铁壳昆的分布密度怎么样？绿毛虫的蜕皮频率你们注意到了吗？还有，”他翻了一页，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书上说常磐森林是关都地区虫系宝可梦种类最集中的区域，但具体到不同深度，你们走了多深？走了几天？路上遇到多少种——”
小杰愣住。小春停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少年，没说话。六尾在她脚边坐下，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歪头看了看这个陌生人。小火龙也停下来了，站在小杰前面两步，尾巴火焰轻轻晃了晃。妙蛙种子在小杰左边抬头看了那个少年一眼，转开了头。
少年终于自己停了下来，喘了口气。他的眼镜又滑到鼻尖上，这一次他没推。
小杰笑了。
“我们确实刚从森林出来。大针蜂遇到了，铁壳昆没注意，绿毛虫看到好几只。”
少年的眼睛亮了。他一把翻开本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头被咬过的铅笔，笔杆上全是齿痕。他蹲在地上把本子搁在膝盖上就要记，姿势别扭得像是随时会往前栽倒。“几只？在森林的哪个深度遇到的？它们是不是都在树干朝南的那一侧活动？”
小杰想了想。“大概在走了半天左右的地方。不在朝南那一侧，在树冠有缝隙的那一侧。”
少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字迹潦草到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认。“那你们还遇到什么了？有没有遇到妙蛙种子？我在图鉴上看到它在常磐森林有分布记录，但具体到种群密度和活动时间——”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妙蛙种子。又抬头看了小春一眼。小春的嘴角动了动，那个还没完全决定要不要笑的表情，在脸上停了停，然后她别开了脸，看着远处那片草地。六尾抬头看了小春一眼，尾巴在草地上扫了扫。
少年顺着小杰的视线往下看。他先看到小火龙，点点头；然后看到小火龙旁边那只绿色宝可梦，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他蹲下来，眼镜滑到鼻尖上，完全忘了推，“妙蛙种子！草加毒属性，种子宝可梦，背上的鳞茎从出生时就在背上，和身体是共生关系，我能记一下吗？”
他抬头看小杰。
小杰低头看了看妙蛙种子。妙蛙种子正看着这个蹲在它面前还在微微喘气的陌生人，鲜红色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你得问它。”小杰说。
少年愣了片刻。他低头看看妙蛙种子，又抬头看看小杰，好像小杰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人类语言，需要他花一秒重新翻译一遍。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妙蛙种子的眼睛。
“我就是想记一下。你的习性，你的活动区域，你吃的食物——”
妙蛙种子看了他片刻。转开了头，把脑袋转向路边那丛黄色的野花。但它没走，就站在原地，让阳光落在自己背上的鳞茎上。
少年也不介意。他蹲在地上，把本子搁在膝盖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沙沙的声音，和一公里外草地上风吹过的声音混在一起。
小春在旁边站着。这一次她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别开脸。六尾在她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六条尾巴散开铺在草地上，毛尖被风吹得一抖一抖。
少年合上本子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他深吸一口气，像下了一个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
“你们要往尼比市走吧？我也要往那边去，我能跟你们一起走一段吗？路上遇到什么宝可梦我都可以帮你们查图鉴，我对关都地区的宝可梦分布很熟悉，从一号道路到冠军之路，所有已知的分布记录我都背过。”他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反而低了下去，手指捏着本子的封皮，指尖在磨白的边角上来回蹭。
小杰转头看了小春一眼。
小春抱着胳膊。她的视线从那个少年的脸扫到他那本磨白封皮的本子，扫到他裤子上沾的泥土和膝盖上那块刚蹭上去的青草渍。安静了片刻。
“脚长在你身上。”
六尾在她脚边晃了晃尾巴。
少年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眼角的皮肤皱起来，眼镜被推歪了也没发现。“谢谢！”
小杰也笑了。小火龙仰头看了看他，尾巴晃了晃。妙蛙种子还蹲在那丛野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突然笑起来的陌生人，左耳转了转，又转回去继续看花。
四个人沿着二号道路继续向北走。路在脚下越来越平，越来越宽。两边的草地在日光底下翻着银绿色的波浪，云从山脊线后面一朵一朵地冒出来，白得像刚洗过的瓷碗。
小火龙走在最前面，尾巴火焰在日光里亮得发白。妙蛙种子跟在小杰左边，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新冒出来的东西，然后快走几步跟上。六尾跟在小春脚边，步伐不快不慢。
阿健走在最后面，抱着本子边走边写。他走路不看路，被草根绊了一下，笔差点飞出去。小火龙回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尾巴扫了扫他的脚踝。阿健低头看着小火龙，小火龙已经转回去了，继续走它的路。
远处的山脚下，灰色的屋顶开始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和常磐市那种被绿意裹着的建筑不同，这里的房子是灰色的，用山石砌的，方方正正地嵌在山脚和天空之间。更远处是山的轮廓，比之前看到的任何山都要近，岩石的纹理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小杰停下来。
小火龙在他脚边停住，也仰头看着那个方向。尾巴火焰在风里被扯成细长的一缕，亮了亮。妙蛙种子从小杰左边走上来，停在他另一侧。六尾跟在小春脚边也停了，耳朵朝前转了转。
小春走上来站在他旁边。风从尼比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岩石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
“明天进城？”
小杰点了点头。
阿健从后面追上来，本子还摊在手里，笔夹在本子中间。他顺着小杰的视线看向那片灰色屋顶，抬手扶了扶眼镜。
尼比市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