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屋顶从“远处”变成了“头顶”。
他们站在尼比市的街道上。石砌的墙面比远看粗糙得多，每一块石头都保留着被劈开时的切面，缝隙里嵌着暗色的苔痕，边角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路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和常磐市那种被青苔咬过的石板不同，这里的石板干燥、粗粝，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蹭过石面的细响。
小火龙走在最前面。尾巴的火焰在灰色调的街道里一晃一晃，比平时晃得更快一些。它没有到处闻，只是往前走，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道尽头那座山的轮廓，又低下去继续走。
妙蛙种子跟在它后面几步，走走停停。尼比市的路边没有野花，只有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几簇硬草，它低头闻了闻，没碰。
小春走在旁边，六尾趴在她肩上。进城之后人多了，六尾自己跳上去了。六条尾巴从小春肩头垂下来，毛尖扫过她的袖子。
阿健已经翻开了图鉴。他走路不看路，被石板缝绊了一下，图鉴差点脱手。“尼比市，位于关都地区西北方巨大岩石山山脚下，”他边走边念，声音被街道的风切成一段一段的，“城市代表色是灰色。被称为‘陡峭山间的城市’。”他扶了一下眼镜，抬起头看了看两边的建筑，又低头继续翻页。
小杰在路口停下来，拦住一个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请问宝可梦中心在哪个方向？”
“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右转。”那人看了看他腰间的精灵球，“挑战道馆的话，从中心出来往北走，最大的那栋石头房子就是。”
小杰道了谢。小火龙等他问完，又走在了前面。
宝可梦中心的白墙在灰色街道里格外显眼。门口的玻璃门上倒映着对面山崖的轮廓。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清洁草本的清淡味道飘出来。柜台后面的乔伊小姐正在往电脑里录资料，看到他们进来，手指停在键盘上。
“欢迎。需要治疗吗？”
小杰把妙蛙种子的精灵球放在柜台上。“它后腿有旧伤，已经愈合了，但我想检查一下。”
乔伊把球接过去，放在一个浅灰色的托盘里。“稍等。”
检查室在柜台后面的走廊尽头。乔伊把妙蛙种子放在检查台上，台面是金属的，妙蛙种子的爪子碰上去的时候缩了回去。乔伊拿一块软垫垫在它脚下，然后拿起扫描仪沿着它的后腿慢慢移动。屏幕上跳出一排排骨骼和肌肉的图像，绿色的线条在关节处停留了片刻，妙蛙种子趴着没动。
乔伊放下扫描仪，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它后腿的几处关节。按到髋关节外侧那道旧伤边缘时，妙蛙种子的腿微微颤了颤。乔伊把手收回去，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
“伤口愈合得很好，骨头也没有问题。”她把屏幕转向小杰，“但你看这里，右后腿的肌肉围度比左后腿细了一圈。骨头没问题，肌肉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长时间没有正常行走，肌纤维有轻微萎缩。”
小杰蹲下来，视线和检查台上的妙蛙种子平齐。“严重吗？”
“不严重。但要慢慢来，别让它做太剧烈的动作。正常走路没问题，跑、跳、对战，先等一等。”乔伊摸了摸妙蛙种子背上的鳞茎，“它的鳞茎状态很好，营养吸收没问题。肌肉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小杰点了点头。他把手放在妙蛙种子背上，鳞茎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听到了？”
妙蛙种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甩。
走出宝可梦中心，尼比市的阳光被山崖挡了一半，街道上明暗分明。小杰把妙蛙种子的球放回腰带上，手指在球面上停了停。
“骨头没事就好。”阿健把图鉴合上，“肌肉萎缩在宝可梦医学上属于可逆性损伤，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明白，乔伊小姐刚刚说了。”
小春站在旁边，六尾还趴在她肩上，她看了小杰一眼，没有说话。小火龙站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他。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了几家石匠铺，门口摆着半成品的石雕；路过了友好商店，玻璃门上贴着商品打折的告示；路过了一所学校，围墙上画着尼比市的市徽，一座被阳光照亮的岩石。小火龙走在最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有阴影的地方格外亮，走到阳光底下就淡下去，被日光吃掉了大半。
走到学校围墙尽头的时候，小火龙慢下来了。
它走路的速度没变，但头抬起来了，盯着某个方向。
一栋灰色的岩石建筑立在前面。比周围所有的房子都大。墙面没有装饰，没有招牌，只有石头的本色，深灰、浅灰、灰褐，被开采下来是什么颜色就保留什么颜色。门口的石阶很宽，每一级都踩得微微凹陷，边缘落着几片枯叶，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小撮。门框上方刻着几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凿子凿进去的。
尼比道馆。
小火龙停在那扇门前。四只爪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尾巴的火焰在门口阴影里亮得刺眼。它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没有叫，没有回头。脖子仰得很高，尾巴尖在身后慢慢晃了晃。
小杰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小火龙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从道馆里吹出来，带着岩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小火龙的尾巴火焰被风吹得往一侧偏，偏了，又弹回来，再偏，再弹回来。火焰被风扯成细长的形状，在空气里噼啪响着。
小杰蹲下来。“你想挑战？”
小火龙转过头来，没有叫，只是看着他。橙红色的虹膜里映着道馆门口那片灰暗的光。尾巴的火焰比刚才旺了一些，在他蹲下来的高度，能感觉到那团火的热气。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妙蛙种子的球，那颗球安静地扣在腰带上，表面反射着门口漏进来的一小片光。妙蛙种子还在里面休息。乔伊说了，别让它做太剧烈的动作。
他抬起头，小火龙还在看他，等待他的指令。
小春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六尾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小春没有说话，把手放在六尾头上，手指慢慢挠着六尾的耳后。
阿健翻开了图鉴。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合上了。屏幕熄灭的电子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街对面的石匠铺子里传来锤子敲在凿子上的声音。
“……那我们就去。”
小火龙的尾巴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道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门打开之后是一段短廊，短廊尽头是岩场，地面上铺着压实的碎石和沙子，几根石柱从地面升到天花板，柱身上有撞击过的凹痕和烧过的焦痕。高窗漏下来的光被切成斜的方块，落在碎石地面上，把沙粒照得发亮。
小刚站在场地另一端，双手抱胸。
他个头比小杰想象中高一些。深灰色的外套，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姿势像一块嵌在地板里的石头。他的眼睛眯着，看不出他在看哪里。小杰想起搜索的时候读到的那句话：他总是一副眯眯眼。
“挑战者？”他的声音不大，但道馆里每一处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刚好够到墙壁，又从墙壁上弹回来。
小杰点了点头。
小刚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小火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他的眼睛还是眯着，看不出表情。
“火系。”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情绪的事。“我是尼比道馆的道馆馆主小刚。我相信岩石般坚固的防御和决心，我的宝可梦全都是岩石属性，你的小火龙，属性不利。”
小火龙往前迈了半步。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杰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头看向小刚。“我知道。”
小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摇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像是在说：好。
“那就开始吧。二对二。”
他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天花板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左边显示小火龙的剪影，右边是空白的。场地上方的灯光亮了一档，把碎石地面照得发白。
小刚从腰带上摘下一颗精灵球，轻轻一抛。球在空中打开，红光落在地上，变成一只小拳石。圆形的石质身躯砸在碎石地面上，震起一小圈灰尘。它举着两只岩石拳头，五指张开，指节上的石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小火龙看着那颗浮在半空中的石头疙瘩。它的尾巴火焰没有旺，它歪了歪头。那是困惑。
小杰站在场地这一侧。碎石地面透过鞋底传来不平整的触感。他看了看小拳石，又看了看小火龙的背影。“火花。”
小火龙脖子一仰，橘红色的火焰从嘴里喷出去，直直打在小拳石正面。小拳石没有躲，也不需要。火焰撞在它身上散开了，溅成几朵碎火落在地上，把碎石表面烤出一小片焦黑。小拳石从火焰中浮出来，岩石表面只是微微发烫，颜色都没变。
小杰吸了一口气。他在书上读过这个，火对岩石，效果减半。但读到的字和亲眼看到的场景，是两回事。
“岩石打磨。”小刚说。
小拳石两只拳头在身前对撞了一下，一声闷响，石屑从指节上崩下来。然后它整个身体往下一沉，朝小火龙撞过来。碎石在它身下被碾得往两边翻开，地面在震。
小火龙跳开了。小拳石的拳头砸在它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几块碎屑弹在小火龙腿上。它落地的时候前爪滑了一下，碎石在脚底打滚。它甩了甩头，重新站稳。
小刚看了一眼小火龙的站位。“你的小火龙，下盘不稳。碎石地面是岩石场地，对它来说举步维艰。”
“大岩蛇。”他拿出第二颗球，往场地中央一抛。
红光落在地上，一只巨大的蛇形身躯从碎石中升起。大岩蛇的头部几乎够到天花板，灰色的岩石身躯一节一节地盘在场地上。小拳石在它旁边显得像一颗弹珠。它的尾巴甩在地上，一声闷响，整个场地都在微微颤抖。
小火龙往后退了半步。那是面对比自己大十几倍的东西时身体本能的反应，尾巴的火焰猛烈地晃了晃。它瞪着眼睛看着大岩蛇，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咕噜。
小杰看着大岩蛇。它和书上印的插图一样，但插图不会动。
“岩石封锁。”小刚说。
头顶上方的岩石动了。那些藏在灯架后面的大块岩板原本嵌在墙里，现在一块接一块地脱开。阴影从头顶浇下来，覆盖了整个场地。碎石地面上的沙粒被气流掀起来，打着旋往边上逃。
小火龙往旁边跳。第一块岩石砸在它落地的位置，碎石炸开。它往前跑，第二块岩石砸在它身后，气浪把它的尾巴掀得往前摆。第三块和第四块同时从上方压下来，阴影把小火龙整个笼住了。它的瞳孔缩了缩。
一声闷响。
碎石从地上弹起来又落下去，灰尘像倒扣的碗一样涌上来又慢慢散开。
小火龙被压在两块岩石的夹缝里。尾巴露在外面，火焰还在烧，但比任何一次都小。那团火缩成一小簇，在岩石灰色表面上拼命地晃，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火柴。
小杰攥着精灵球的手僵住了。指节贴在球面按钮上，能感到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看着那个被压在石头下面还在挣扎的小火龙，尾巴的火焰每晃一下就暗一截。
然后他按下了回收光束。
红光穿过碎石打在墙壁上。小火龙被收进球里，球在手里震了震，又震了震。他把球贴在掌心，能感觉到里面小火龙的体温。
“我认输。”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岩场里被墙壁弹了几下就没了。没有回声。灰尘还在慢慢往下落，在灯光里飘成一根根细小的光柱。
小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大岩蛇收回去，精灵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扣回腰带上。
“你的小火龙，有意志，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害怕。”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在陈述某个观察到的现象。“但意志不等于力量，他不能让你赢，只能让你输得慢点。”
他停了一下。眯着的眼睛看不出视线落在哪里，但语气沉了一点点。
“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再来。”
小杰走出道馆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石阶还是那些石阶，枯叶还是那几片枯叶，他进去之前门口是几片，现在还是几片。阳光的温度没变，风的方向没变，但他站在门口，感觉身上某个地方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但缓慢的长响。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坐在台阶上。石头表面的凉意透过裤子贴上来。他把小火龙的精灵球按了按。红光落在面前，小火龙蹲在石阶上，尾巴的火焰比进去的时候弱了不止一截，从橘红色褪成了浅橙，边缘在风里晃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头上和背上还沾着碎石屑。
小火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叫，然后它慢慢爬过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身体贴着腿弯，脑袋搁在他的手臂上，尾巴垂在台阶边缘，火焰在空气中轻轻晃着。
小杰低头看着它。他把手放在小火龙背上，指尖轻轻拨掉它鳞片间的碎石屑。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敲在石阶上，叮叮当当。
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下次一定赢”，没有说“我早说了属性不利”。那些话都在嗓子眼堵着。他不说，小火龙也不需要听。
小火龙也没有动。它趴在他膝盖上，尾巴的火焰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过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台阶中央移到台阶边缘，那团火焰比刚出来的时候旺了一点。不多，一点。但这一点已经够让它在风里站稳了。
小杰把手放在小火龙背上，能感到它胸腔的起伏。
小春从道馆里走出来，站在门口。门轴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小杰，看了看趴在他腿上的小火龙，没有说话。六尾从她脚边探出脑袋，耳朵往前转了转，又趴回去了。
阿健也出来了，抱着图鉴。他看了看小杰，又看了看小火龙尾巴上那团还在晃的火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图鉴合上，在旁边站着。
小火龙从小杰膝盖上站起来，低头抖了抖身上的土。几颗碎石屑从鳞片缝隙里弹出来。
小春在旁边站了很久。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过来又吹过去，她终于开口了。
“宝可梦中心有免费住的房间。”
“……走吧。”
小春先走了，她的步子不快，六尾从她脚边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小火龙，然后跳上了小春的肩膀。
小杰站起来，小火龙跟到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灰色的街道上晃着。他什么都没说，小火龙现在只需要休息。
灰色的街道上，几个人朝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回去。阿健走在最前面，图鉴夹在胳膊底下，边走边回头。小春走在他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肩膀。小杰走在最后面，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灰色石墙之间一晃一晃。
尼比道馆在身后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