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带着小火龙走出宝可梦中心。清晨的尼比市还笼着一层灰蓝色的光，街道安静，石砌的墙面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几只咕咕落在屋顶，歪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比昨晚旺了些，橘红色的火苗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扎眼，把脚下一小圈石板路面映成暖灰色。
小春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姿势和常磐市那天一模一样。六尾趴在她脚边，看了小杰一眼，耳朵转了转，没有站起来。小春也没说话，只是从柱子上直起身，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阿健从后面追出来，背包拉链还没拉到头，图鉴夹在胳膊底下，眼镜滑到鼻尖上。“我查过了，岩石系道馆的关键不是硬拼。”他推了推眼镜，翻了两页，“关节、缝隙、没有岩石覆盖的地方。火系对岩石效果不好，但命中的位置可以弥补属性差距。”他顿了顿，手指在图鉴边缘蹭了蹭。“理论上。”
“那就找个地方试试。”小杰说。
尼比市郊外的空地靠近山脚。地面是碎石和硬土，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硌着石头的棱角。几块散落的岩石立在空地边缘，最大的那块比小杰还高半头，表面粗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远处是灰色山壁，岩层的纹理从山顶斜切到山脚，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掰开之后又拼回去。
小杰把背包卸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蹲下来和小火龙平视。
“昨天是你想挑战的。今天练什么，你来定。”
小火龙看着他，尾巴的火焰晃了晃。它转过身，对着空地边缘那块最大的岩石，喷出一束火花。
橘红色的火焰打在岩石正中央。碎石屑从撞击点弹开，在硬土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小杰点了点头。小火龙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看着那块岩石，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阿健在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图鉴摊开搁在膝盖上。“火焰命中同一位置会产生累计的热应力，反复加热同一点会让岩石内部出现微裂纹。”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岩石，“理论上，当裂纹扩散到一定密度时——”
他停住了。小火龙已经喷了三次火花，全部落在同一个掌心大的焦痕上。岩石表面从灰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黑。一片细小的石屑崩落下来，弹了两下，滚到阿健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片石屑，没再说“理论上”。
小春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六尾趴在她脚边。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在六尾头上停了停。
妙蛙种子从精灵球里出来，蹲在空地边缘的树荫下。那棵矮树是从两块岩石的夹缝里挤出来的，树干歪斜，树冠稀稀拉拉地遮了一小片阴凉。妙蛙种子看着小火龙的方向，鲜红色的虹膜里映着那一束束反复打在岩石上的橘红色火花。
小杰站在小火龙旁边几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喊指令，没有数次数，只是在每次火花喷出去之后等一等，看小火龙自己调整站姿，自己找准角度。
偶尔他说一句。
“偏左了。”
“等稳了再出手。”
“不用那么快。大岩蛇不会跑。”
小火龙喷出又一束火花。这次它先深吸了一口气，尾巴的火焰在吸气的时候窜高了一截，然后身体压低，后爪扣住碎石地面。火焰喷出去的时候比前面几次都更直，火花在空中几乎没有扩散，像一根绷紧的线，打在焦痕正中央。
碎石崩开。那块焦痕从掌心大变成了拳头大，凹进去浅浅的一层。
小火龙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尾巴的火焰没有旺，它在用火焰换呼吸，每一次喷完都要等火焰恢复到能喷下一次的状态。它没有坐下，也没有回头看小杰，只是盯着那块岩石，等下一口气缓过来。
中午，太阳挪到了头顶。山脚的阴影缩到崖壁底下，空地完全暴露在日光里，碎石地面被晒得发烫。
小火龙的呼吸变重了。每一次吐气都拖得比吸气长，胸腔的起伏幅度比早上大了一倍。尾巴的火焰比早上的时候弱了些，橘红色褪成了浅橙。但它还是站在那块岩石前面，没有走开。
小杰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水壶，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水从壶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凉意，落到手心里的时候已经暖了。他把手伸到小火龙面前。
小火龙低头，舔了两口水。舌头碰到掌心的时候是干的，带着粗糙的鳞片触感。它抬头看了小杰一眼。
小杰没说话。他把手放在小火龙脑袋上，掌心贴着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能感到鳞片下面的体温比平时高。他把手收回去，把水壶放回背包侧袋。小火龙转回身，对着那块岩石，又喷出一束火花。
傍晚，天色开始往下沉。山壁的影子拉得很长，把整片空地都罩进了阴影里。远处尼比市的屋顶被暮色染成暗橙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比中午凉了一截。
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走到小杰旁边，把几个用宽叶包好的饭团放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叶子边缘还带着水珠，饭团码得整整齐齐。她放下之后就转身走开了，六尾跟在她脚边。六尾的尾巴在暮色里晃了晃，然后跳上了她的肩膀。
小杰看了看那些饭团，又看了看小春的背影。她把背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没有回头。
阿健合上图鉴，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它的体力快到底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些，手指停在图鉴封皮上。
小杰没有回答。
小火龙又喷了一次。火焰落到焦痕上，那已经不是一个点了，是一个凹坑，边缘裂开了细密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火焰落在凹坑里溅开，几颗火星弹出来，在暮色里亮了亮就灭了。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小杰面前。它的呼吸很重，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把整个身体都带动了。尾巴的火焰缩成一小簇，在暮色里晃着。它抬起头，看着小杰。
那双橙红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再来一次的眼睛是亮的，是往前冲的。这双眼睛是累的，它在问：我还能继续，但你告诉我是不是该停了。
小杰蹲下来，和它平视。
“够了。”他说，“明天再来。”
小火龙没有叫。它把脑袋搁在小杰膝盖上，动作很慢，像是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它闭上眼睛。尾巴的火焰还在烧，很小，缩成短短的一截，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着。
小杰把手放在它背上。掌心能感到它呼吸的起伏，已经从刚才的急促慢下来了，变稳了些。胸廓在他手掌底下一起来回，像某种缓慢的潮水。
阿健没有说话。他把图鉴放回背包里，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空地里响了一下又停了。
小杰抱起小火龙。小火龙没有睁眼，尾巴扫过他的小臂，那是本能地调整位置。它的尾巴垂在他臂弯外侧，火焰在暮色里一晃一晃。
往回走的路比来的时候长。路没有变长，是步子慢了。
暮色把尼比市的灰色屋顶染成暗橙色，又从暗橙色褪成深灰。街上的人少了很多，石匠铺子关了门，友好商店的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小春走在前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后背，毛尖在晚风里轻轻抖着。她走得不快，步子和上午出城的时候一样稳。
阿健走在最后面。他没看路，两次差点被石板缝绊倒。他抱着图鉴，没翻开，只是抱着。
走到宝可梦中心门口的时候，小春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小杰一眼，视线从他的脸移到怀里的小火龙，又移开了。然后她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落在石板地面上。
小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火龙。它的呼吸平稳了些，胸廓起伏的节奏比刚才更慢了，更稳了。尾巴尖上的火焰在暮色里燃着，不大，但稳。
他走进宝可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