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第二次推开深灰道馆的大门。
小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稳稳燃着，不像第一次那样晃得急促。橘红色的火苗在灰色调的岩场里格外扎眼，把脚下一小圈碎石映成暖灰色。
小春和阿健站在观众区。阿健的图鉴已经翻开了，手指夹在屏幕和封皮之间。
小刚站在场地另一端，双手抱胸。他眯着眼，视线从小杰脸上移到小火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
“又来了。”
“嗯。”小杰说。
小刚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和上次一模一样，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确认。
“二对二。规则不变。”他抬手按下墙上的按钮，天花板上的显示屏亮起来，小火龙的剪影出现在左边。他从腰带上摘下一颗精灵球，轻轻一抛。红光落在碎石地面上，小拳石浮在半空中，岩石拳头对撞了一下，闷响在岩场里弹了几个来回。
小火龙没有等指令。
它侧身，小拳石的撞击擦着它肩膀过去，碎石屑从身侧飞过。它回身，张嘴，火花。橘红色的火焰打在小拳石侧面，正中它刚才用石头拳头撞过的位置。
小拳石转过来。小火龙第二发火花已经出手，落在同一个点上，那块岩石表面从灰色变成灰白。小拳石往后退了半米，碎石在它身下被碾得往两边翻开。
第三发。同样的位置。
小拳石侧面的岩层裂开一道细纹。它晃了晃，浮空的高度降了半截，岩石拳头垂到身侧，指节上的石棱磕在碎石地面上。
小刚看了小火龙一眼，抬手收回小拳石。
“有进步。”语气平静，和上次说“火系”那两个字时一样。
他拿出第二颗球，往场地中央一抛。红光落在地上，大岩蛇从碎石中升起。灰色的岩石身躯一节一节地盘在场地上，头部几乎够到天花板，尾巴甩在地上，整个场地都在微微颤抖。
和上次一模一样。
小火龙没有往后退。
小杰看着大岩蛇。同样的压迫感，碎石地面在震，沙粒在脚底滚动，空气里弥漫着岩石被碾碎之后的粉尘味。他的心跳比上次快，手心是干的。
“等它转身。”他说。
大岩蛇的尾巴扫过来。碎石飞溅，一颗指节大的石屑弹在小杰小腿上，隔着裤管也能感到那力道。小火龙跳开，落在三米外一块斜插在碎石里的石板上，爪子扣住石板边缘。它没有还手，在等。尾巴火焰没有晃，直直往上燃着。
大岩蛇转身。巨大的岩石身躯在碎石地面上拧过一个弧度，关节处的接缝在转动时裂开，岩石和岩石之间的那条缝，不到一掌宽。
“右侧关节。”
小火龙偏头，火花。火焰在空中几乎没有扩散，笔直地打出去，正中那道接缝。大岩蛇僵了一瞬，岩石身躯的某个关节被卡住了。
“岩石封锁。”小刚说。
头顶的岩石动了。和上次一样，岩板从墙里脱开，阴影从头顶浇下来。小火龙往前跑，第一块砸在它身后。它往左跳，第二块擦着尾巴尖过去。第三块和第四块同时从上方压下来，小火龙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个急弯，爪子把碎石蹬得往身后飞。
最后一块岩石擦过它的侧腹。它踉跄了一下，前爪在碎石上滑了半寸，几颗石屑嵌进鳞片缝隙里。
小杰的手攥紧，又松开。
小火龙站起来。左前爪撑地的时候微微打滑，但稳住了。尾巴的火焰比刚才暗了一截，从橘红色褪成了浅橙。
它没有回头看小杰。
它仰头看着大岩蛇。那双橙红色的虹膜里映着大岩蛇盘踞在场地中央的灰色身躯。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不是冲。爪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再拔出来。
它的尾巴火焰暗下去，缩成短短一小簇，颜色从浅橙褪成淡黄，在空气里轻轻晃着。
小杰往前走了半步，嘴张开。
火焰重新亮起来。
从淡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炽白。火焰从尾巴尖往上窜，窜到和它身体一样高，还在往上窜。白光从它身体内部涌出来，沿着脊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每一根爪子、每一片鳞片、每一寸皮肤。碎石地面上被它踩过的石头开始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整个道馆被照亮了一瞬。
小火龙的身形在光中拉长。脊背变宽，肩膀的轮廓从圆润变成棱角分明。前爪撑在碎石地面上，爪子划过硬土，留下三道越来越深的痕迹。尾巴从细长的一根甩成更粗更沉的一条，砸在地上，碎石弹起来落在远处。下颚变宽，牙齿从嘴唇边缘露出来。头顶原来圆润的弧度消失，一对向后延伸的角立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泽。
白光散去。
火恐龙站在场地中央。
小杰整个人往前倾了一步，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往上扯开。“进化了！”他喊出来，声音在岩场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然后他立刻蹲下来，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恐龙的眼睛。“火恐龙，”他说，叫得很快，像是这个名字早就在嘴里等着了，“还能打吗。”
小春靠在栏杆上。她的手指停在六尾背上，忘了动。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几秒之后她闭上嘴，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抬起头，声音很轻：“……还挺能干的。”
观众区传来一声闷响。阿健的图鉴砸在地上，屏幕还亮着，人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被他往后推出去撞在墙上，他自己差点跟着栽出去，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指着场地中央。“进——进——进化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碎成好几截，最后拼成一个完整的词。他转头看小春，眼镜歪在鼻尖上，嘴还张着，“你看到没有！它进化了！火恐龙！火恐龙！”六尾从小春脚边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对着场地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小刚的手停在大岩蛇的精灵球上，指节没有往下按。
火恐龙低头看着小杰，叫了一声。声音比小火龙时期沉了，尾音上扬的样子没变，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把脑门顶进他掌心时一模一样。
小杰站起来，转向大岩蛇的方向。
“火花。”
火恐龙偏头，嘴张开的幅度比小火龙大了很多，嘴角拉到下颚两侧。火焰喷出去，一柱，橘红色的火柱笔直地轰向大岩蛇，空气被烧得发出呼呼的低鸣。碎石地面上被火柱掠过的沙粒瞬间变红，又暗下去。
正中下颌接缝。大岩蛇仰头，岩石身躯僵直了一瞬，轰然倒地。碎石被砸得炸开，沙尘从地上升起来，笼住了半个场地。地面震了又震，停了。
裁判的旗子举起来。
小杰站在场地中央，喘得比火恐龙还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是刚才那口气憋了太久，现在全放出来了。
火恐龙转过身，走到小杰面前。每一步都踩得比小火龙时期沉，碎石在脚下碾碎的声音比以前闷。它在小杰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尾巴的火焰在身后燃着，旺了不止一倍，橘红色的光把小杰整个正面都映亮了。
小杰看着它，眼睛还红着，嘴已经咧开了。“我们赢了。”
他转身，朝观众区喊了一声，手臂举过头顶挥了挥。那只手还在抖，但挥得很用力。“我们赢了！”
阿健从观众席上跳起来，图鉴差点又掉下去，他一把捞住，举着图鉴朝场地方向喊回来：“赢了！你们赢了！”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上，镜片后面眼睛亮得反光。他转头看小春，又转回去，干脆对着整个道馆喊了一声：“火恐龙！太厉害了！”
小春没有喊。她从观众区走下来，步子不快，六尾跟在她脚边。她在场地边缘停住，手在六尾头上放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六尾。六尾仰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她抬起头，看着小杰。嘴角往上弯了一点，没有别开脸。“还行。”
小刚走过来。大岩蛇已经收回球里，他把球扣回腰带上，手里多了另一颗东西，一颗小小的灰色石头徽章。八角形，表面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岩石特有的冷灰色泽。
他把徽章递到小杰面前。没有说话。和上次说“等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再来”时一样，表情没有变化，手掌摊开，徽章搁在掌心正中央。“灰色徽章。你赢的。”
小杰接过来。灰色徽章硌着指腹，冰凉的石头表面贴着皮肤。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然后他蹲下来，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手指张开，和第一天在研究所对小火龙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火恐龙低头。它的脑袋比以前大了，鼻尖碰到他手掌的时候力道比以前沉，压得他的手掌往下沉了半寸。然后它把脑门顶进他掌心里。
干燥。温热。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的温度。
小杰把手掌合拢，覆在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鳞片比以前厚，边缘更硬，底下传来的体温没变。
他低头看着火恐龙。火恐龙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橙红色，虹膜的颜色没变，瞳孔的形状没变，离地面的距离变高了。
小杰站起来，把灰色徽章放进口袋。风从高窗灌进来，吹散了他满头的汗。外面尼比市的灰色屋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石头晒暖了之后的浅褐。
阿健已经从观众区跑下来了，图鉴夹在胳膊底下，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他没捡。他跑到火恐龙旁边，绕着它走了半圈，手指悬在它尾巴火焰上方不敢碰，又收回去。“火恐龙……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进化。原来书上写的白光是真的。”他蹲下来，盯着火恐龙的角看了好一会儿。
小春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等，没有回头。六尾在她脚边转过身，耳朵朝后转了转。
火恐龙跟在小杰脚边。步子比以前大，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跨过小火龙时期要走两步的距离。它还是走在小杰左边，和以前一样。
道馆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的长响比以前更沉。
小杰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冰凉的八角形石头。它在口袋里已经暖了。他把徽章掏出来，举在太阳底下看了看。灰色的石面在正午的光里泛着细细的银点，是岩石里嵌的云母碎屑。
他把徽章递给小春看。小春低头看了看，接过去翻了个面，又放回他手里。“第一个。”
阿健从后面凑过来，眼镜差点蹭到徽章上。“尼比道馆的灰色徽章，关都地区岩石系道馆的官方认证——”他又开始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手指推眼镜的时候戳到了自己鼻梁。
小杰把徽章放回口袋，低头看了看火恐龙。“第一个。”
火恐龙没有叫。它走到小杰左边，站定，尾巴的火焰在尼比市午后的街道上旺旺地燃着。
小春走在旁边，六尾趴在她肩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肩膀。阿健走在最前面，倒退着走，边走边翻图鉴，嘴里念叨着下一个道馆的名字，第三次被石板缝绊到的时候差点撞上路灯，火恐龙用尾巴挡了一下他的腰。
尼比市的灰色街道在正午的日光下延伸向前，前面还有很多个道馆，很多场对战，但口袋里那枚是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