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吞掉光线的速度比小杰想象中快。走了不到十步，身后的入口就缩成一道细长的亮缝，再走几步，彻底消失。
脚底下是潮湿的岩石地面，踩上去的声音被洞壁吞掉大半，传不远。空气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混着岩石和灰尘的味道，每吸一口都能感到鼻腔里被润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来，照出一小圈岩石的纹路。洞壁上密布着细密的凿痕，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
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六条尾巴从她肩头垂下来，在火光的边缘处轻轻晃着，毛尖偶尔扫过她的袖子。
阿健走在最后面。他已经打开了图鉴的光源功能，一道窄窄的白光从屏幕边缘的灯珠里打出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光束在黑暗里晃了晃，扫过洞壁上挂着的水珠，水珠把光拆成细小的亮点，闪闪烁烁。
“……图鉴还有这个功能。”他说，声音在洞壁之间弹出去，又折回来，比原来的轻了半截。
洞顶不高，小杰踮起脚就能摸到。岩壁湿漉漉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映照下泛着暗光，从灰黑变成暖褐。头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翅膀在岩壁上轻轻刮擦。
小杰抬头。
几团黑影倒挂在岩壁上，翅膀收拢着，像干枯的叶片贴在石头表面。超音蝠。最近的一只离他的头顶不到一臂远，灰色的翼膜紧贴着身体，边缘微微颤动。它们没动，只是倒挂着，眼睛在火光里闪了片刻又暗下去。有一只歪了歪脑袋，耳朵转了转，又不动了。
小杰放轻了脚步。
通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左边窄一些，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右边宽一些，能并排走两个人。洞壁上的凿痕在岔路口分开，往左的痕迹更旧，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往右的凿痕边缘更锐，像是最近才留下的。阿健凑到右边那条洞口看了看，又退回来，把图鉴的光源对准地面。
“……都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湿泥上有杂乱的鞋印，新的，不止一双。鞋印的纹路很清晰，硬底靴，和他们在尼比市石板路上看到的行人鞋印完全不同。有些鞋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反复走过。有一串更深的鞋印通往左边那条窄道，另一串更新的通往右边。
小杰蹲下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靠近地面，把鞋印的边缘照得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他站起来，看了看左边那条窄道，又看了看右边那条宽的。
他选了右边。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通道开始变宽。两侧的岩壁不再伸手就能碰到，头顶的岩石也越来越高，脚步声开始在更远的墙壁上弹回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开阔的洞室，比之前的通道大了三四倍，岩壁向上收拢成一个穹顶的形状。高处有细小的裂缝漏进一丝丝天光，灰白色的，不知道是早晨还是傍晚的光，但至少不是完全的黑暗了。光落在洞室中央的岩石地面上，碎成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洞室中央散落着几块发着淡光的石头。
月之石的碎片，比老奶奶给的那块小一些，光泽一样。暗灰色表面下渗出的那一层极淡的银，在火光和天光交界的地方幽幽地亮着。有一块嵌在岩缝里，裂缝周围被撬过的痕迹很明显，碎石散了一地；另一块躺在空地中央，像是被什么人从墙上挖下来之后又随手丢在了地上。
但小杰的视线没有落在石头上。
洞室另一侧，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正排成一排，把一群粉色的宝可梦往角落里赶。制服的前胸上印着一个红色的“R”字，在天光下格外扎眼。
皮皮。它们缩成一团，圆滚滚的身子挤在一起，耳朵耷拉着，前爪互相抓着彼此的皮毛。最外面那只皮皮的后背对着黑衣人，身体在微微发抖，耳朵上的卷毛随着颤抖一抖一抖。角落里大概有七八只，全是粉色的，眼睛在暗处亮着，被吓到的那种亮。有一只小的被挤在最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爪子抓着前面那只皮皮背上的毛，抓得很紧。
它们没有跑。身后是岩壁，没有路。
领头的是一个紫发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很放松，像是在等一班不赶时间的火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请动作快一些，”他说，声音不大，语气恭敬得像在请求帮忙，“我们赶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脚边的一块碎石被他轻轻踢开，动作随意，脚尖一拨，石头滚到洞壁边缘才停下。碎石滚过的路线上，一只皮皮往旁边缩了缩，耳朵贴平了。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在脚底发出一声脆响。声音在洞室里弹出去，又弹回来，弹到穹顶上才散开。
火恐龙跟上来，尾巴的火焰在开阔的洞室里亮了一截，橘红色的光把散落在地上的月之石碎片映得闪了闪。
兰斯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刚刚才注意到有人进来。头先偏了几度，然后肩膀转过来，最后手才从口袋里抽出来。他歪了歪头，视线从小杰身上移到火恐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小春肩上的六尾，又移到阿健手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最后回到小杰脸上。
“哦。”
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他的眉毛微微抬起来，又落回去。
“你是从尼比市来的吧。”
小杰没有回答。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他脚边晃了晃，幅度很小，尾巴尖甩到一半就弹回来，像在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兰斯笑了笑。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按在左胸，微微欠身。那个动作像在茶会上自我介绍，背挺得很直，腰弯的幅度刚好够表示礼貌，不多也不少。
“打扰了，我是火箭队的兰斯。”
他直起身，把手放回口袋。他脚边，一团黑色的影子从岩石后面站起来，一只黑鲁加。它没有叫，只是张开了嘴。火焰在喉咙深处翻涌，橘红色的光从它的齿缝里漏出来，把它的下颚映成半透明的橙色。那些火焰没有喷出来，只是在喉咙里滚着，像一锅被压住了盖子的沸水。
“这些皮皮借用的月之石，我们有一些……”他顿了顿，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词，然后露出一个微笑，“科研需求。”
六尾从小春肩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前爪先着地，后爪紧跟着，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它在小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弓起背，六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散开，毛尖根根竖着。它没有叫，耳朵贴平了，和在森林里遇到大针蜂时一样。
阿健的图鉴光源还亮着。白光照在洞壁上，照出那些黑色制服的轮廓。他的手没有抖，手指在图鉴的边框上捏得很紧，指节在白色塑料壳上顶出一小片浅色。
小春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和六尾并排，把手放在六尾背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六尾肩胛骨之间的皮毛。没有按，就是放着。
兰斯看了看火恐龙，又看了看六尾。他的视线在两只火系宝可梦之间来回扫了扫，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只火系。”他说，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翻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到了一页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
他没有动。他脚边的黑鲁加也没有动。黑鲁加喉咙里的火焰还在翻涌，嘴角漏出一小串火星，落在岩石地面上暗了片刻又灭了。它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收成一条竖线，盯着火恐龙的方向。
双方隔着半个洞室的距离。皮皮们挤在角落里的摩擦声停了，它们也不动了，像在等。
安静持续了一阵。洞顶裂缝漏下来的那几丝天光在石头上挪了一小截。
然后兰斯转过头，对身后的手下说：“收工了。”
声音不大，和刚才说“请动作快一些”时一样恭敬。但那些黑衣人立刻停了手，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最后一个停手的人把一块刚撬下来的月之石碎片放在地上，摆正，然后退后两步才转身。
皮皮们缩在角落里，没有跑。最外面那只的耳朵弹了片刻，又贴平了。被挤在最里面的那只小的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红色的眼睛在暗处亮起来。
兰斯转过身，往常磐市方向，往洞室另一侧的出口走去。他的步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均匀而清脆。黑鲁加跟在他脚边，喉咙里的火焰终于咽了回去，嘴角合上，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闪就暗了。
走到洞口时，他回头看了小杰一眼。
脸上的笑意还在。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太在意的笑，从开头到现在，一分没多，一分没少。
“下次见面，请多指教。”
语气像在约一场茶会。他转过身，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黑鲁加的尾巴尖在黑暗中晃了晃，也消失了。
黑衣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黑色制服在暗光里越来越淡，最后一个人的背影被岩壁的弧度吞掉，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和洞穴深处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洞室里安静下来。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还在烧，把散落在地上的月之石碎片映得一明一暗。六尾从弓背的姿态慢慢松下来，六条尾巴从炸开收成散开，耳朵还竖着。阿健把图鉴光源调暗了一档，手指还在边框上捏着。
小春把手从六尾背上移开，放回自己身侧。
角落里，皮皮们还挤在一起。最外面那只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起来，和刚才被吓到时不一样。它没有动，只是看着小杰。
小杰蹲下来。没有靠近，只是蹲下来，让视线和那只皮皮平齐。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他身后静静地烧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皮皮们蜷缩的角落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