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深处之后，洞室里安静了很久。
皮皮们没有动，还是挤在一起，圆滚滚的身子微微颤着，粉色的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最外面那只大的把一只小一点的护在身后，前爪挡在它前面。那只被护着的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小杰蹲下来，没有靠近。火恐龙站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烧着，照出那些蜷缩的粉色轮廓。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空的，没有球，没有食物，就是摊着。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和当初在研究所对小火龙做的动作一样。
过了很久，一只皮皮抬起头。比其他几只小一圈，耳朵尖上有一撮颜色更深的毛。它看了小杰一眼，又看了看火恐龙尾巴上的火焰。那团橘红色的光在它黑色的眼珠里跳起来。
然后它慢慢地把脑袋重新低下去。
又过了很久。火恐龙趴下来，把尾巴压在身侧，火焰的暖意缓缓散出去，贴着岩石地面往角落里铺。妙蛙种子从球里出来，蹲在小杰另一边，藤鞭从身侧伸出去，轻轻搁在地上。没有往前递，就是搁着，藤鞭的末梢微微蜷着，在岩石地面上摊成一小段弧线。
那只耳朵尖有深色毛的皮皮又抬起头来。它的前爪松开了旁边那只皮皮的毛，按在岩石地面上。它看了小杰的手很久。那只手还是摊着，什么都没拿。
然后它往前挪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前爪往前踩了不到半个爪子的距离，后爪跟上来，身子还保持半蹲的姿势，随时能往后退。
小杰没有动。火恐龙没有动。妙蛙种子的藤鞭在地上轻轻弹动片刻，又不动了。
皮皮又挪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大了些，前爪踩在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它在距离小杰一臂远的地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耳朵竖起来了，好奇地竖着，耳尖那撮深色的毛往左偏了偏。
“……没事了。”小杰说。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皮皮有没有听到。
皮皮没有回应。它没有再往后退。它蹲在原地，黑色的眼珠在火恐龙尾巴火焰的光里闪着一点很亮的光。
角落里，其他皮皮开始慢慢松开蜷缩的姿势。那只大的把护在前面的爪子放下来，被它护着的小皮皮往前迈了一小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它。大的用脑袋轻轻顶住它的后背，把它往前推了推。
阿健蹲在洞室边缘，用图鉴的光源照了照地面。白光扫过皮皮们蜷缩过的岩石，上面没有血，没有抓痕，只有被踢散的月之石碎片和几串杂乱的鞋印。他把光束收窄，对准一只离他最近的皮皮。那只皮皮的后腿没有伤口，皮毛上沾着碎石屑，没有擦伤。
“它们没受伤。只是吓到了。”他把图鉴的光源调暗了一档。
小春站在洞口的方向，六尾趴在她脚边，六条尾巴散开铺在岩石上。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慢慢松开的皮皮，开口了。
“它们认得路。月见山是它们的地盘。”
那只耳朵尖有深色毛的皮皮站起来。它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屑，从头抖到脚，粉色的皮毛蓬起来又收回去。然后它往洞室另一侧的通道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小杰一眼。
那是等。它的一只前爪抬起来悬在半空中，耳朵竖着，尾巴尖微微往上翘。那个姿态是带路。
小杰站起来跟上去。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妙蛙种子跟在他另一侧。小春跟上来，六尾从她脚边跳起来跳上了她的肩膀。阿健把图鉴的光源重新调亮，走在最后面。
皮皮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走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的是小杰。确认他还跟着，又转回去继续走。
通道越来越窄，岔路越来越多。有些岔口小杰完全看不出区别，左边和右边都是湿漉漉的岩壁，都是碎石地面，都是同样的暗。皮皮毫不犹豫。每到岔路口，它的耳朵先转一转，然后步子不停，直接往其中一条走进去。在第三个岔路口它选了右边那条，小杰注意到那条通道的岩壁上有一道斜切的石英脉，在火光下闪了闪又暗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处被人工修整过的凹室。岩壁上钉着两层木架，上面放着几排玻璃罐和笔记簿。玻璃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矿石标本，标签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仍能辨认出“月之石碎片”“石灰岩含化石层”“皮皮毛发样本”等字样。墙角立着一盏充电式露营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灰。一张折叠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地图边角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通道走向和月之石分布点。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水味，混着岩石的潮气。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石头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的头发有点乱，眼镜搁在头顶上，手指沿着书页上的某一行慢慢划过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愣了片刻，把书合上，眼镜从头顶拉下来架在鼻梁上。
“……你们是？”
小杰还没开口，那只耳朵尖有深色毛的皮皮已经走到男人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蹭的是小腿外侧，皮皮的卷毛和他的白大褂布料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它蹲在他鞋面上，仰头看着他，耳朵竖起来了。
男人低头看到它，愣了。他把书放在旁边，蹲下来，手轻轻放在皮皮的背上。不是摸，是放，五指张开贴着它后背的皮毛，手指轻轻收拢。
“小斑？”
皮皮轻轻叫。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扬。
男人抬头看向小杰。他的视线在小杰脸上停了停，又移到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又移到小春肩上的六尾，最后落在阿健手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他的眼神里没有警惕，是在问。
“……你们是从尼比市那边过来的？”
小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黑衣人的制服、红色的R字、紫头发的男人说话恭敬但脚踢碎石、皮皮们被赶到角落里挤成一团、黑鲁加喉咙里的火焰。说到兰斯自称“火箭队的兰斯”时他顿了顿，然后说他说话的样子像在约茶会。小春靠在凹室入口的岩壁上，补了一句：“不像来挖石头的。”阿健把图鉴光源照向地面，低声说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男人听着，脸色沉下来。他站起来，从木架上抽出一本笔记簿。笔记簿的封面磨得发白，翻到中间某一页。月见山的剖面图，手绘的，每一层岩层旁边都标注了岩性和发现过的化石。几处位置用红笔圈出来，最深处那个红圈的墨色最新，边缘还没被翻页的手指蹭模糊。
“我叫李科。深灰科学博物馆的研究员。”他把笔记簿转过来给小杰看，手指点在那些红圈上，“他们来过不止一次。去年秋天有人报告在月见山东侧看到可疑的灯光。今年春天，最外层通道上的月之石碎片被人撬走了十几块。圈在变深，每次都更深一些。”
他的手指往下移，移到那个最新的红圈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他们在找这个。月见山最底层的巨型月之石。”
他停顿了。手指从纸面上收回去，按在自己手背上。
“我一直想让博物馆把这里设为保护区。如果巨型月之石被火箭队拿走……”他没有说完。把笔记簿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紧，指节微微发白。
“有办法联系大木博士吗？”小杰问。
李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小杰脸上移到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移到那只还在他脚边蹲着的皮皮身上，点了点头。
“宝可梦中心有可视电话。跟我来。”
他们走出这里。皮皮，小斑，走在李科前面，和刚才带路的姿态一样：走一段，回头看一眼，耳朵竖着。这次回头之后它没有转回去，放慢了一步，等李科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把脑袋顶住他的指背。李科低头看了看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走出月见山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光让小杰眯起眼。已经是傍晚，天边堆着层层叠叠的橙红色云层，山脚下的草地被暮色染成暗金色。老奶奶的宝可梦中心亮着暖黄色的灯，和几个小时前他们离开时一样。
可视电话在宝可梦中心大厅的角落，屏幕上方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李科按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一片灰蓝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输入大木研究所的号码，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拍，按下了呼叫键。
嘟了三声。
屏幕亮了。大木博士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研究所那排熟悉的书架。他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的热气在屏幕边缘糊了一小片白雾。他看到小杰时先是笑了，然后注意到小杰身后的岩壁和昏暗的光线，还有旁边那个头发有点乱的中年男人。他放下杯子，表情收起来。
“……你在月见山？”
小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皮皮被驱赶、紫头发的男人、恭敬的语气、黑鲁加、还有他说过的“科研需求”。说到兰斯把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时，博士的眉头皱起来。
大木博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马克杯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紫色头发、说话客气、带着黑鲁加……”他重复这几个词，像在脑子里翻一份档案。“火箭队的兰斯。他是干部级别。”他停顿了，“你做得对，没有硬拼。”
小杰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大木博士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两只手交叉搁在面前。
“我会联系联盟那边。月见山的巨型月之石如果被火箭队拿走，事情就大了。联盟有专门的部门处理这类事件，国际刑警那边也有渠道。”他看了小杰一眼，视线很稳，“但你们不要等。如果兰斯已经深入，等一天就晚了。”
他看向李科。李科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屏幕的取景框里。
“博士。我姓李，深灰科学博物馆的研究员。在月见山驻留了四年。”他翻开笔记本，把剖面图上那几个红圈对准摄像头，“火箭队的挖掘路线一直在往深处走。离巨型月之石已经很近了。他们在找通往底层的入口。”
大木博士凑近屏幕看了看那张图，眉头压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李科，又看了看小杰。
“李先生，你对月见山的通道熟悉到什么程度？”
“每一条。皮皮们带我走过的。”
大木博士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屏幕里从小杰身上扫到李科身上，又扫回小杰身上。
“带他们走。走最快的路。保持联系，不要硬拼。兰斯不是你们现在能正面应对的对手。”他停顿了，声音沉了一拍，“去吧。”
屏幕暗了。
宝可梦中心安静了一瞬。老奶奶从柜台后面探出身看了看他们，手里还握着那块擦杯子的抹布，没有问。胖丁趴在她肩上，耳朵动了动。
李科已经站起来。他伸手把笔记簿合上，从椅背上拽下一件深灰色外套披在肩上，笔记簿夹在腋下。
“有一条路。从化石层侧面绕过去，他们不知道那条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等，是确认。
小杰站起来。火恐龙已经跟到他脚边了，尾巴的火焰比刚才在洞里时旺了些。小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阿健合上笔记本，把图鉴的光源调到最亮。
“走吧。”小杰说。
月见山的洞口在门外，晨光刚从山背后浮上来，把洞口边缘的岩石镀上一层窄窄的橙色。那层光很薄，像只涂在了岩石的表面，往里一步就全黑了。
洞口的晨光在他们身后收拢，黑暗重新围上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亮起来，照亮前方的路。通道比之前走的更窄，石壁更粗糙，没有凿痕，没有脚印，像很久没有人走过。岩壁上挂着水珠，在火光里闪了闪又暗了。
李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位置上。皮皮，小斑，蹲在他肩上，粉色的身体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它的耳朵竖着，偶尔转一转。
小杰跟在他身后，月之石碎片在口袋里硌着指腹。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阿健走在最后面，图鉴的光源照着脚下的路。
前方有岔路。左边的通道往上斜，右边的往下沉，中间的窄到要侧身才能挤过去。李科没有停。
“这边。”
他选了中间那条最窄的。侧过身，肩膀擦着岩壁过去，皮皮在他肩上低头避过头顶一块凸出的岩石。小杰跟上去，岩壁的凉意透过袖子贴着他的手臂。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狭窄的空间里把两面岩壁都映成了暖橙色，石壁上细密的纹理在火光里颤动。
脚步在窄道里被压得很紧，鞋底擦过碎石的声音和呼吸声混在一起。
洞穴深处，一种低沉的嗡鸣声正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是持续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岩石的另一侧缓缓吐气，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细微的震动，震得脚底的碎石微微发颤。
火恐龙的耳朵转了转。它没有停，尾巴的火焰往上窜了一截。
李科回头看了小杰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确认他们都听到了。他转回去，继续往深处走。他的脚步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