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巨型月之石所在的地下空间还不到五分钟。
小杰刚观察完地形——右侧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可以挡住一个人蹲下来的身形；左侧的钟乳石群密集，阴影浓到连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也照不透。李科站在他旁边，小斑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一块碎石后面，耳朵压平了。小春带着六尾隐入左侧阴影，阿健和李科退到通道口的岩石后面。
通道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叠在一起，密而整齐，是行军。而且比预想中快得多。
李科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住外套口袋里的甲壳化石，指节在布料下微微发白。“……他们走的是主路。比隐蔽通道近。”
小杰没有时间犹豫。
“藏起来。拖时间。”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压低了，缩成短短的一簇，只够照亮它自己的爪子。小春已经退入左侧钟乳石群的阴影中，六尾跟在她脚边，六条尾巴收成紧凑的一束，毛尖微微炸着。阿健和李科退到通道口那块凸出的岩石后面，阿健把图鉴的光源关了。黑暗重新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只剩巨型月之石那层冷白色的银光在空间中央幽幽地亮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小杰的心跳上。
兰斯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在洞壁之间弹了几下：“……请动作快一些。我们赶时间。”
然后他走了出来。
黑色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后的两名手下各牵着一只黑鲁加，喉咙里的火焰把通道口的岩壁映成暗红色。兰斯的视线扫过整个地下空间，在巨型月之石上停了一瞬——那层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衬得像一层薄薄的瓷釉。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小杰藏身的那块岩石上。
“出来吧。”他说，语气像在邀请朋友喝茶，“我知道你在那里。”
小杰站起来。碎石从膝盖上滚落，敲在岩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火恐龙挡在他前面，尾巴的火焰重新旺了起来，从短短的一簇撑成一把伞。
“又是你。”兰斯歪了歪头，视线从小杰脸上移到火恐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尼比道馆的新人。你的火恐龙，比上次见面时结实了些。”
他微微欠身。那个动作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右手按在左胸，腰弯的幅度刚好够表示礼貌。大嘴蝠从他身后的阴影里升起来，翅膀展开，翼膜的边缘在月之石的冷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光泽。两只黑鲁加喉咙里的火焰同时窜高了一截，把地面上的碎石烤得噼啪作响。
“不过，你该不会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拦住我吧？”
语气真诚得像在关心。但他的手指从胸口移开，朝身后的手下轻轻挥了挥。两只黑鲁加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小杰没有回答。火恐龙已经在他身前压低了重心，后爪扣进碎石地面，尾巴的火焰烧到了最旺——橘红色的光把小杰的脸映得发烫。他能感到那股热度贴着自己的皮肤，隔着裤管也能感到火恐龙身体里涌上来的那股力量。他看了它一眼。火恐龙没有回头，但他能看到它肩胛骨的肌肉在鳞片下绷紧了。它在等。等他开口。
“左边那只。”他说。
火恐龙的火焰喷出去。一柱，橘红色的火柱笔直地轰向左边那只黑鲁加，碎石地面上被掠过的沙粒瞬间变红。黑鲁加往侧面跳开，火焰擦着它的肩膀掠过，把它身后的岩壁烧出一片焦黑。
小春从左侧钟乳石群中闪出来。六尾的电光撞向右边的黑鲁加——白色的电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但黑鲁加的速度比六尾快。它低头避过电光，回身就是一口火焰。六尾在半空中拧了一下身体，勉强避开正面，但火焰擦过它背部的皮毛，几撮橙色的毛被烧焦了，卷起来又散开。它落地的时候前爪滑了一下，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痕，重新站稳。六条尾巴在身后散开，毛尖还在冒着细烟。
阿健蹲在岩石后面，手里攥着图鉴。手指在边框上捏得指节发白，指甲陷进塑料壳的接缝里。他没有宝可梦可以战斗。他看着六尾甩了甩被烧焦的尾巴又冲上去，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火恐龙挡住了一只黑鲁加，火焰和火焰撞在一起——橘红对暗红，谁都不退。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已经烧到了极限，鳞片边缘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但另一只黑鲁加已经绕到了它身侧，喉咙里的火焰瞄准了它的侧腹。
大嘴蝠从上方俯冲下来。冲小杰。兰斯的指令没有人听到，但大嘴蝠的翅膀已经收拢，超音波从它张开的嘴里扩散开来。空气被震得发颤，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浪在冷白色的光芒里扩散。小杰感到一阵眩晕。膝盖软了，单膝跪地。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晃，暗了一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它甩了甩头，重新站稳，火焰还没有完全恢复。
兰斯没有看他们。
他绕过战场，走向巨型月之石。步子不快不慢，和进来时一样。他走到巨石前面，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的一道裂纹——银白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让开。”他说。
第一次没有用敬语。
小杰站起来。膝盖还发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但他站住了。火恐龙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它的呼吸很重，尾巴的火焰比之前弱了一截，但它站在他旁边，右爪扣进碎石里，头仰着，看着兰斯。
兰斯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就是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值得花时间的东西。就像他在洞室里踢开那块碎石时一样——动作随意，力道不大，刚好够把它踢到一边。
“你很有勇气，”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茶会上的礼貌，“但勇气不等于力量。”
大嘴蝠张开嘴。一道暗色的能量在它喉咙里聚集，比火焰更浓、更稠，在它嘴前凝成一个暗紫色的球体，边缘跳动着细小的黑色电弧。空气里的冷白色光芒被那颗球吸进去，周围暗了一截。小杰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分量——是重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空气往那个方向抽。
火恐龙挡在他前面。尾巴的火焰烧到了最旺，把他护在身后。小杰能看到它的后腿在微微发抖。那道暗色能量的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身体本能地想要趴下。它没有趴下。
然后通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急不缓。沉稳得像一块嵌在岩壁里的石头。
“——说得好。勇气不等于力量。”
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从通道口走出来。深蓝色的头发，锐利的眼神。他走路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斗篷在身后轻轻扬起。他挡在小杰和兰斯之间——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挡了。
“但勇气加上正确的力量，就不一样了。”
兰斯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他脸上那层一直挂着的笑意消失了，掉了。嘴角的弧度还在，眼睛不笑了。
他退了一步。“……渡。”
渡没有看他。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火恐龙的脑袋。手指按在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动作很轻。
“你们撑得很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洞室都能听见。“接下来交给我。”
他站起来，转向兰斯。同时抛出一枚精灵球。
白光闪过。
快龙落在他身边。橘黄色的身躯从光中浮现，尾巴在地面上扫过——碎石被扫得往两侧翻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站在渡的旁边，高度超过了渡的肩膀，翅膀微微收拢，眼睛俯视着对面的大嘴蝠和两只黑鲁加。
黑鲁加退了。只是本能——它们的训练师没有下任何指令，但它们退了。喉咙里的火焰咽了回去，嘴角合上，耳朵贴平了。
兰斯的大嘴蝠张开嘴，暗色能量喷涌而出——那个暗紫色的球体朝快龙直射过来，拖着一道黑色的尾迹。渡没有动。
“快龙，破坏死光。”
快龙张开嘴。金色的光柱从它口中喷出——是轰。整个地下空间被照亮了一瞬，冷白色的月之石光芒被金色吞没。光柱穿过暗色能量——那颗球在光柱里像水珠掉进火焰，瞬间蒸发了——然后继续往前。
打向兰斯身后的通道。
岩石崩裂。碎石从头顶砸落，大的比人头还大，小的像雨点一样密集。轰隆声撞在洞壁上弹了又弹，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震。钟乳石上的水珠被震落，滴在小杰肩头。皮皮们挤在一起，小斑把脑袋埋进李科的裤腿里。灰尘涌上半空，又慢慢沉下来。
通道被完全封死了。碎石堆成了一整面墙，每一块石头都嵌得死死的。
碎石落下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大嘴蝠落在地上。被光柱掠过时带起的气浪掀翻了。它的翅膀收拢，贴在身体两侧，没有再动。两只黑鲁加趴在地上，前爪抱着头，喉咙里没有任何火焰。两名手下退到岩壁边缘，后背贴着石头，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快龙收回嘴，尾巴在地面上又扫了一下。比第一次轻。
兰斯站在原地。他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他看着渡，沉默了几秒。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动作缓慢，像在展示他没有武器。
“……你赢了。”他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渡点了点头。快龙走到兰斯身后，挡住了他唯一的退路。它的尾巴盘过来，横在兰斯和碎石墙之间。
渡看了兰斯一眼。“你走不了了。”
兰斯没有回答。他举着双手，一动不动。
两名手下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黑鲁加爬起来，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跟在主人脚边。他们走到碎石墙前面，快龙尾巴一甩，石块被扫开一个大口子。渡目送他们消失在通道里，转向李科。
“联盟的人在外面等着。他们会接管后续。”他说，“这块石头，巨型月之石，从现在开始受联盟保护。”
李科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躲在他裤腿里的小斑抱起来，放在肩上。小斑的耳朵还贴着，但它看着渡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渡转过身。他看了一眼巨型月之石，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围成一圈的皮皮——小斑在李科肩上轻轻叫，声音不大，音调往上扬，像在跟谁说“结束了”。其他皮皮慢慢松开蜷缩的姿势，最外面那只大的往前走了一步，耳朵竖起来了。渡看着它们，沉默了片刻，收回视线。
他看向小杰。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拖延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战术。用脑子打，比用蛮力打更难。”
小杰靠着岩壁坐下来。膝盖上的酸软还没完全褪掉，手按在膝盖上还能感到轻微的颤抖。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比之前弱了很多，缩成短短的一小簇，还在烧。他伸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能感到它的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
小春从钟乳石后面走出来。六尾跟在她脚边，背上的毛有些乱，那一小撮被烧焦的橙色毛还卷着，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小春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六尾背上那撮焦毛，六尾甩了甩头，用尾巴扫了一下她的手背。
阿健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图鉴还亮着光。他的手指从边框上松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推了推眼镜。他看了看渡，又看了看快龙，嘴张开又合上。
渡看了他们一眼。视线从小杰脸上扫到小春，扫到阿健，最后回到小杰脸上。
“你们想变强吗。”
小杰抬起头。
渡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你们想，明天早上，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们一个小时。”
他没有等回答。转过身，快龙跟在他脚边，尾巴在碎石地面上拖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红色斗篷在通道口的阴影里晃了晃，消失了。
地下空间安静了很久。皮皮们还围在巨型月之石旁边，没有散开。小斑蹲在李科肩上，尾巴尖轻轻晃着。其他皮皮慢慢散开来，有几只凑近了月之石，把前爪贴在石头上，耳朵贴着岩石表面，像在听。那种低沉的嗡鸣声还在，比之前轻了，不再震得碎石发抖，更像是某种缓慢而稳定的呼吸。
小杰靠着岩壁坐着。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白色的光芒里静静地烧着，比刚才亮了些。小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说话，把六尾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梳着它背上的毛。阿健走过来，蹲在几步之外，抱着膝盖。图鉴还亮着，屏幕上映着快龙破坏死光的数据——威力值旁边标着三个红色的感叹号，他看了片刻，把屏幕关了。
“……刚才那道破坏死光。”他说，声音很轻，“我书上看过很多次。亲眼看到是第一次。”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渡消失的通道方向——那里已经被碎石封死了，只有快龙扫出来的那个口子还透着一丝通道深处的微光。
“……我们差得远。”他说。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晃。它把脑袋搁在小杰的膝盖上，一如往常一样。
小春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六尾背上的焦毛，手指在那一小撮卷起来的毛上停了停。六尾甩了甩尾巴，用鼻尖顶住她的手心。
小杰把手放在火恐龙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陷入了梦乡。
“……明天早上。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