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走出寶可夢中心的時候，渡已經站在門口了。
紅色斗篷在晨風里輕輕擺動。他正抬頭看著月見山的輪廓，也許在看山，也許在看昨天被快龍封死的那條通道的出口，也許只是在等。听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來了？”
小杰站到他旁邊。“嗯。”
渡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晨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籠在陰影里，但小杰能看到他的眼楮，確認他來了，確認他沒有因為昨天的事退縮。
“一個小時。夠你們學一點東西了。”
小春從後面走出來。六尾跟在她腳邊，六條尾巴在晨光里散開，背上的毛已經梳過了，那一小撮焦痕還在，卷成一個小小的漩渦。她在渡面前停了停，視線從他臉上掃過，又收回去。沒有問好，沒有點頭，腳步停了，這就是她的招呼。
阿健跑出來，外套扣子系到一半，筆記本夾在腋下。他彎了一下腰，筆從口袋里滑出來掉在地上，跟上隊伍的時候，眼鏡還歪在鼻梁上。
渡看了看他們三個，視線從每個人身上掠過，在小杰臉上停了停，在小春身上停了停，在阿健還歪著的眼鏡上停了停。
“那就開始吧。”
他帶他們走到三號道路旁的一塊空地上。碎石和硬土，和昨天特訓的地方很像，更開闊。能看見月見山的洞口在晨光里縮成一道窄縫，也能看見東邊更遠處華藍市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淡淡的水汽。快龍從他的精靈球里出來，落在空地中央，翅膀收攏，尾巴擱在地上。橘黃色的身軀在晨光里顯得比昨晚更大了一圈，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渡沒有說“這是快龍”。他只是往後退了幾步，把空地讓給快龍。
“你們昨天看到我的快龍了，”他說，“你們覺得它強在哪里。”
小杰想了想。昨天那一幕還在腦子里，金色光柱吞掉暗色能量，碎石封死通道，大嘴蝠落在地上。他記得那個聲音，記得快龍尾巴掃過地面時腳底傳來的震動。“……破壞死光很強。”
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還有呢。”
小春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慢了些，像在邊想邊說。“它出手的時機。你讓快龍用破壞死光的時候，蘭斯的大嘴蝠正在蓄力。它不能同時攻擊和閃避。你選的是它不能躲的時候。”
渡看了她一眼。“繼續說。”
小春停了停。“出手的時間很短。錯過了，大嘴蝠就會攻擊。”
渡點了點頭。那個“你還沒說完，但方向對了”的點頭。然後他看向阿健。阿健已經把筆記本翻開了，沒有寫。他只是抱著本子，手指夾在某一頁中間。
“你呢。”
阿健推了推眼鏡。“……破壞死光的威力值是150，命中率90%。對龍屬性寶可夢有本系加成。”他頓了頓，像意識到自己在念圖鑒，合上了筆記本。“它出手的時候，大嘴蝠的暗影球已經在蓄力了。快龍要搶在那之前，比誰更準。”
渡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你們三個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他說，轉身走向快龍，把手放在它肩膀的鱗片上。“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你們都在看快龍，沒有看我。”
他轉回來。
“觀察。這是你們現在最缺的東西。看得見，看得準。大多數訓練家只盯著自己的寶可夢，等對手出手了才反應。但真正能贏的人，看的是對手。對手的肌肉、呼吸、重心，在它動手之前，它已經告訴你了。”
他拍了拍快龍。“它不會用全力攻擊你們。你們要做的不是打贏它，是看穿它。”他退後幾步，站到空地邊緣的碎石地上。“開始吧。”
快龍往前走了一步。翅膀沒有展開，尾巴從地上抬起來，橫在身後，像船舵。
接下來的半小時里，快龍在三人之間移動。速度不快，翅膀始終收在背後。它的節奏無法預測。有時連續三次側移，有時停在原地好幾秒紋絲不動，突然往前跨一大步。碎石在它腳下碾得嘎吱作響，尾巴偶爾掃過地面，把幾顆石子推得滾到小杰腳邊。
小杰盯著它的肩膀。渡說過，對手在動手之前已經告訴你了。肩膀。快龍每次要轉向之前，那一側的肩胛骨會先往下沉一小截，鱗片之間的縫隙微微撐開又合攏。他看到了，連續三次，同一個位置先動。
他壓低聲音︰“左邊。”
火恐龍偏頭，火花。火焰擦過快龍正要轉過來的側翼，打在它身後的碎石上。快龍停住，轉過頭來看了火恐龍一眼，那種“你居然打到了”的眼神。它的尾巴輕輕掃了掃地面，像在說“還行”。
渡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抱胸。“你看到了什麼。”
“它動之前肩膀先沉了一下。”
渡點了點頭。沒有夸，沒有評價，點了頭。“那就記住這個。所有寶可夢在出手前都會有一個先兆，呼吸的節奏、重心的偏移、某一塊肌肉的收緊。找到它，你就比別人快一步。速度快是其次，判斷快才是真的快。”
他轉向小春。小春站在空地左側，六尾蹲在她腳邊。剛才的半小時里，六尾一次都沒有出手。它每次動的時候，快龍已經換位置了。它蹲在那里看著快龍，尾巴炸開了又收回去，一直沒有噴出火焰。
渡看著她。“你在看它的腳。”
小春沒有否認。“它落地的時候重心會先移。每一次都要把身體的重心完全移過去才動。先移重心，再邁步。出手的時機應該在那個間隙。”
“那你為什麼沒有讓六尾出手。”
小春沉默了一會兒。六尾在她腳邊，尾巴在自己腳背上輕輕掃動。“……因為就算看到了，也來不及。六尾要起跳、瞄準、蓄力，等它把火焰噴出去，快龍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看到了，來不及做。”
渡沉默了一陣。他的表情沒有變，聲音沉下來了一點。“那就練。看到和做到之間還有一段路。你知道問題在哪，這比不知道強。”
小春沒有回答。她的手放在了六尾的背上，手指慢慢收攏。六尾仰頭看了她一眼，用尾巴掃了掃她的手背。
渡轉向阿健。阿健站在空地邊緣，筆記本翻開著，一個字沒寫。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站在同一個位置，沒有動過。
“你呢。”
阿健合上筆記本。他推了推眼鏡，動作比平時慢。“……我在看它的呼吸。快龍每次加速前會先吸一口氣，很輕，鼻子里的一段長吸氣，然後屏住，再動。”
渡看著他。那幾秒的沉默比剛才任何一次都長。快龍把尾巴放下來擱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看得細的人，適合做軍師。”渡說，“你以前翻書，對吧。”
阿健愣了片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的筆記本，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起來了。“……是。”
“書能告訴你有什麼。屬性克制、招式威力、寶可夢的分布區域，這些都在書上。快龍加速前會先吸氣，書沒寫。那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阿健沒有說話。他握著筆記本的手緊了緊，指節在封皮上頂出一小片淺色。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寫完又看了片刻，才把筆夾回去。
渡看了一眼天色。晨光已經從山背後完全升起來了，月見山的輪廓被染成淺金色。他把快龍收回精靈球。
“時間到了。”
他轉過身，斗篷在晨風里揚了揚，朝月見山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小杰能看到他的側臉，下巴的線條很硬，嘴角微微抬起一點。
“那只火恐龍。它昨天擋在你前面的時候，沒有猶豫。這種信任，比什麼招式都重要。”
他沒有等回答。紅色斗篷在晨風里晃了晃，消失在路的拐彎處。快龍的腳印還留在碎石地面上，三趾的，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空地安靜了一陣。風吹過來，把碎石地面上被快龍碾碎的細沙吹得打轉。
小杰蹲下來揉了揉火恐龍的腦袋。火恐龍仰頭叫了一聲，聲音從清亮變成沉厚，尾音上揚的樣子沒變。他把手放在它頭頂那片最寬的鱗片上，停了停。
小春站在幾步之外，看著渡消失的方向。風把她額前的頭發吹過來又吹過去，她沒有撥開。
阿健坐在一塊石頭上，筆記本攤開在膝蓋上。那一頁只寫了一行字，他看了很久，合上了。
李科從寶可夢中心的方向走過來。白大褂換回來了，手里拿著兩個用深灰色舊布包著的東西。他走到小杰面前，把其中一個遞過去。
“這個，給你。”
小杰接過來。布料的涼意透過掌心，里面沉甸甸的。他打開，貝殼化石，螺旋形的紋路一圈一圈收進中心，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最外圈那道被他自己踫過的缺口還在，切口比昨天光滑了些。
李科把另一個布包遞給阿健。“這是你的。”
阿健接過來，低頭看著手里的布包，打開。甲殼化石，輪廓清晰，弧形的殼紋從頭到尾沒有斷。他捧著那塊化石，手指沿著殼紋的弧度輕輕劃過，然後用指尖踫了踫殼紋邊緣的細鋸齒。那些鋸齒每一顆都保持著原來的弧度，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把化石重新包好，放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里，動作很慢，包布的每一個角都折得整整齊齊。放完之後，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停，隔著布料輕輕按緊。
李科看了看他們。“貝殼化石可以復活成菊石獸。甲殼化石可以復活成化石盔。等你們到了紅蓮鎮，去紅蓮研究所。那里的設備能把化石里的基因提取出來，重新培育成活體。”
“……走吧。”小杰說。
他背上背包。火恐龍跟到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燒得穩。妙蛙種子從球里出來，蹲在他另一側，抬頭看了看月見山的洞口方向，耳朵轉了轉。小春走上來，六尾跟在她腳邊，跳了兩步跳上了她的肩膀。阿健走在最後面，外套內側口袋里沉甸甸地墜著那塊化石，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些。他沒有去踫口袋。
前方的路沿著三號道路向東延伸，繞過月見山的山腳。晨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小杰回頭看了一眼。月見山的洞口在晨光里縮成一道窄縫，邊緣的岩石被鍍成淺金色。老奶奶的寶可夢中心亮著燈，暖黃色的，在灰白色的山壁下格外顯眼。他轉回來。
小春走在他旁邊。走了幾步，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阿健，又看了看小杰。
“……渡剛才說，看到和做到之間還有一段路。”
小杰看了小春一眼。她沒有繼續說，小杰也問她在想什麼。
兩個人繼續走著。火恐龍和六尾跟在腳邊，阿健走在後面，外套口袋隨著他的步子輕輕拍著他的胸口。前方的路通向華藍市，還遠。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一絲和月見山岩石味完全不同的潮濕，是水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