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月见山最后一道山脚的时候，空气变了。
岩石和尘土的味道被一层更轻更凉的东西盖过去。水汽，混着水生植物微微发腥的清气和远处飘来的一缕炊烟。风从东边吹过来，铺开的，没有遮拦的，带着河面被太阳晒暖之后蒸出来的那股湿润。
路的尽头，地面从碎石变成了石板，又从石板变成了一片开阔的水面。灰色屋顶从水面上方的桥梁之间露出来，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泛白。几条河道把城市切成大小不一的块，每块之间用石桥或木桥连着。有的桥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有的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过。水是深绿色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块和几丛随着水流慢慢晃的水草。
小杰停下来。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仰头嗅了嗅空气，鼻孔微微翕动。尾巴的火焰被风吹得往一侧偏了偏，又弹回来。
小春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六尾趴在她肩上，六条尾巴从肩头垂下来，毛尖被水风吹得一抖一抖。
“……到了。”
阿健从后面追上来，笔记本已经翻开了。他看了看前方的城市，又低头看了看图鉴屏幕，念道：“华蓝市，关都地区北部海滨城市，市北邻接河流入海口。”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书上说这里‘水路环绕’。原来水路环绕是这个意思。”
前方的桥连接着对岸。桥面是木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两侧的栏杆上系着褪了色的绳子，绳结打得很旧，被水汽浸得发软。桥下的水在石墩之间打着缓缓的漩涡，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树叶被卷进去，转了两圈又漂出来。
一只水箭龟从桥下慢悠悠地游过。背上的壳在水面上划出一道V形波纹，壳的边缘长着青苔，随着水流的起伏一明一暗。它的头探出水面，看了桥上的行人片刻，又沉下去了。
火恐龙凑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看，退了回来。它的爪子扣住桥板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过了桥，路变成了石板铺的，沿着水道延伸。街道不宽，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小桥连接对岸。两边开着几家店铺。卖鱼食的门口挂着成串的贝壳风铃，出租小船的码头边漂着几条木船，船舷上刻着不同训练家的名字。烤树果的摊位前，摊主正把一串刚烤好的蓝橘翻了个面，甜味混在水汽里飘过来。
一艘小船从水道上经过。划船的是个少年，船桨划开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波纹，荡到岸边撞在石阶上碎了。船上蹲着一只蚊香蛙，前爪搭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行人。
小杰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水面的反光里显得有些淡。水面把一部分橘红吃掉了，补了一层浅蓝色的光回来。
他们沿着水道往城市中心走。水越来越多，像树根一样蔓延在城市里。每条路旁边都有水，每走一段就要过一座桥。有些桥是石头的，桥墩上长着青苔；有些是木头的，走上去会轻轻晃。空气中那股水生植物的气味越来越浓，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和烤鱼的味道。
一个穿围裙的大叔蹲在岸边修理一艘木船的船底。船被翻过来搁在两个木墩上，船底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他用砂纸沿着裂缝慢慢打磨，木屑落在水面上漂走了。旁边堆着几块木板和一卷绳子，绳头上沾着干掉的胶水。
广场方向传来敲打的声音，有人在钉木桩。沉闷的锤击声持续地传过来，在水面上弹了几下才散。
小杰走过去看了一眼。水边的空地上堆着浮标和红色的三角旗，白色浮标还没有挂起，横七竖八地躺在岸边，像一排还没被点亮的灯笼。几根木桩已经打进了水里，桩顶露出水面半米高，上面架着还没铺完的木板。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蹲在浮台上拧螺丝，另一个扛着一捆绳子从他身后走过。浮台只搭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的，能看到水底被木桩搅起来的泥沙正在慢慢沉淀。
小杰在岸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浮标。火恐龙凑过来嗅了嗅地上那面还没来得及挂的红旗，退了回去。它的爪子碰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水里，咚的一声，水花溅在浮标上又滑下去。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六尾蹲在她脚边，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扫过地面。
阿健已经凑到公告板前面去了。那块公告板立在广场边上，上面钉着几张被水汽浸得发皱的纸张。他看了一会儿，跑回来，手指还夹在笔记本的某一页里。
“是水上竞速大赛，每年这个时候办，外来的训练家也能参加。沿着水道跑，先到终点的赢。”他顿了顿，低头翻了翻笔记本，“报名……好像还没开始。”
小杰站起来，看着水面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挂旗的浮标。白色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着，互相碰撞时发出空心的闷响。
“……后天？”
阿健翻了翻图鉴，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公告板上写的是后天。比赛在后天。”
傍晚的华蓝市，水面被夕阳染成暗橙色。河道的波纹把颜色切成无数细长的碎片，每一片都泛着不同的暖色。近处是橘红，远处是暗金，桥墩下的阴影里是深褐。白天施工的声音停了，浮台上没有人，只有那些还没挂旗的白色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一群安静的水鸟。远处有人在收白天晾在码头边的渔网，网坠碰在石阶上叮叮当当。
小杰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旁边石阶的纹路映得一明一暗的暖色。
他把妙蛙种子的精灵球按了按。红光落在水边的石阶上，妙蛙种子蹲在那里。
它低头看着水面。水面倒映着它自己的轮廓，青色的身体，深绿色的鳞茎，鲜红色的眼睛在水里变成两小点暗红。天空的暗橙色从背后透过来，把它的影子镶了一圈模糊的暖边。它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水。铺开的、望不到头的、会把天空和房屋倒扣在里面的水。它的耳朵转了转，鼻尖凑近水面，呼出的气在水面上吹出一小圈涟漪。水里那只妙蛙种子的影子被涟漪晃碎了，又慢慢拼回来。
它没有叫。只是看着。
小杰也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头上，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妙蛙种子的背影。妙蛙种子蹲在水边，后腿那道旧伤已经看不出来了，蹲着的时候还是会把重心往左边挪一点。
小春坐在几步之外的一块石头上，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六条尾巴散开盖着她的腿。她的手指慢慢梳着六尾背上的毛，梳到那撮还卷着的焦痕时慢了慢，又梳过去。
阿健蹲在另一边，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没有继续写，翻到了之前画赛道地图的那一页，低头看着。
“……你想试试吗。”
小杰的声音不大。
妙蛙种子没有叫。它的视线停在水面上，那个倒影还在它面前晃着。它的前爪轻轻扒住石阶边缘，往前挪了两寸，身体还保持着蹲坐的姿势，离水面近了一点。
它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面被夕阳染成暗橙色，倒影里的天空比头顶的天空更深。它看了很久，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扬。和在常磐森林里第一次顶小杰掌心时一样，和在道馆门口把脑门嵌进他手掌时一样。是确认。确认它听到了，确认它愿意挪这两寸。
小杰把手放在它背上。鳞茎的纹路硌着他的掌心。
暮色暗下来之后，水面从暗橙变成了深灰。浮标的白色轮廓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互相碰撞时发出空心的闷响。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火恐龙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刚才亮了些。小杰把妙蛙种子收回球里，红光落在掌心，球轻轻震了震。他把球扣回腰带上，手指在球面上停了一拍。
他们朝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去。水边的石板路上映着桥头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暖黄色的，灯杆上挂着水珠，大概是白天有船经过时溅上来的。
小春走在前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尾巴从小春肩头垂下来，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她走了几步，侧过头，没有停下来。
“……后天报名。”
她继续走了。脚步没有慢。
小杰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他脚边。
“……嗯。”
声音不大，小春听到了。她的耳朵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