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在宝可梦中心待了一下午。
阿健把赛道地图从笔记本上誊到一张大纸上,纸摊在长椅边缘,边角被窗外的水汽浸得微微发卷。火恐龙趴在床尾,尾巴的火焰跟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窗外。窗外就是河道,水面上浮标还没挂旗,几个工人在浮台上钉最后几根木桩,锤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钝钝的。妙蛙种子从球里出来过两次,都蹲在窗台上看水,不说话,也不动。
报名日那天清晨,华蓝市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浮标上的红色三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绷得很紧,把风的方向一笔一笔标在水面上。广场上搭起了几顶白色帐篷,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调试音响,喇叭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啸叫,被人拍了两下关了。
报名处设在广场中央。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蓝背心的工作人员,面前排着一小列队伍。有人牵着乘龙,有人肩上趴着蚊香蛙,前面那个戴帽子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只角金鱼,角金鱼的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拍着。
小杰站在队伍里,手里捏着报名表。纸张被水汽浸得微微发软,边角卷起来一点。妙蛙种子蹲在他脚边,看着不远处的水面。它的耳朵微微往前转着,鼻尖轻轻翕动。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抱着胳膊。六尾趴在她肩上。阿健凑在公告板前,往笔记本上画赛道地图。
轮到小杰的时候,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赛程说明。浅蓝色的纸,上面印着赛道示意图。她指了指那条蜿蜒穿过城市的虚线:“参赛宝可梦需要驮着训练家完成全程——赛道全长约四百米,三个转弯浮标。不限属性,不限招式。”她看了一眼小杰脚边的妙蛙种子,视线在它背上那颗鳞茎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把笔递过来。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妙蛙种子。妙蛙种子也抬头看着他。
“你有水系宝可梦吗。”
小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六尾还趴在她肩上。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冷不热。
小杰看了看火恐龙。火恐龙蹲在他另一边,看看水面,又把脑袋歪向一边。
他又看了看妙蛙种子。妙蛙种子蹲在原地,没动。
“……妙蛙种子可以游泳。”
小春闭上了眼睛。然后扶了一下额头。
阿健从公告板那边跑回来,笔记本摊在手里。“理论上——妙蛙种子确实会游泳。外形类似蟾蜍,属于两栖类。后腿肌肉比前肢发达,蹬水力量足够推动训练家的体重。背上的种子与身体共生,不影响浮力。”他合上图鉴,金属扣咔嗒一声。
“你说得对,它能游泳。”小春说,“但游泳和竞速是两回事。”
她没有说“别参加”。说完之后把手放回胳膊上,退了一步。那个退一步是把场子还给小杰。
小杰蹲下来。
妙蛙种子就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晨光从它背后打过来,把背上那颗鳞茎的纹路照得很清楚,深绿色的叶脉从中心往外扩散,每一道都对称。他闻到它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泥土、叶子、还有一点宝可梦中心里清洁草本的清淡味道。
“你想参加吗。”
妙蛙种子没有叫。它转过头,看了看那片水面。浮标在风里轻轻晃着,红色旗面绷得很直。一只乘龙从桥下滑过,尾鳍划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它转回来,看着小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短促的“种”。像在说“嗯”。
小杰站起来,把报名表放在桌上。在参赛宝可梦那一栏写下“妙蛙种子”。工作人员接过表,盖了章,把副本递回来。
“明天早上第一场。起点广场码头,终点石桥桥墩。提前半小时检录。”
小杰把副本折好塞进口袋。纸张贴着那块月之石碎片,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报完名之后,他带着妙蛙种子走到水边蹲下来。这里离广场有一段距离,浮台还没搭到这边来,岸边的石阶上只有他们两个。火恐龙趴在稍远处的树荫下,尾巴的火焰在风里轻轻晃着。
水面在眼前晃着。深绿色,水底长着青苔,衬得整片水都绿了。水面倒映着天空和浮标的影子,红色三角旗的倒影被波纹拉成弯弯曲曲的红线。
小杰把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水面。凉的。被太阳晒过之后还带着一点早晨余凉的那种凉,刚好够让人清醒。水在指尖周围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妙蛙种子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划过水面的地方。小杰把手收回来,水滴从指尖落回水里,一滴,两滴,三滴。
妙蛙种子的前爪往前挪了半步。从石阶上挪到了石阶边缘,离水面只差一层指甲的距离。
“……明天先试试。”
妙蛙种子没有叫。它的前爪又往前挪了一点,碰到了水。爪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收回来。水波从那个点往外扩散,一圈,又一圈,越来越细。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湿了的爪子,爪尖上挂着一滴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傍晚,小杰又带着妙蛙种子来到水边。这次去了另一段河岸,离广场更远,人更少。火恐龙趴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板上,尾巴垂在石板边缘,火焰跟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
夕阳把水面染成暗橙色。浮标的影子在水里拉得很长,红色旗面在晚风里慢慢飘着。
妙蛙种子蹲在岸边,看着水面。暗橙色的水波在它眼睛里晃着,把那双鲜红色的虹膜染成了接近琥珀的颜色。
小杰坐在它旁边的石阶上,没催。
过了很久。夕阳的边缘沉到了桥面以下,水面上的浮标影子从暗橙变成了深灰。妙蛙种子往前挪了一步,前爪踩进了水里。水没过它的爪背,凉意顺着鳞片爬上去。
它停了停。
然后停住了。爪子浸在水里,凉意从爪尖漫到踝关节,水波从它爪边散开,一圈一圈推到远处。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在水里的样子,鳞片的颜色在水里比在空气里深一些,爪尖扣在石阶上,水的波纹把爪子的轮廓晃得微微变形。
它看了很久。另一只前爪也伸了进去。
两只爪子并排浸在水里。水面没过它的踝关节,深绿色的鳞片在水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它抬起头,看了小杰一眼。
小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妙蛙种子背上。鳞茎的纹路硌着掌心,硬的,温的。他没有拍,没有揉,就是放着。
“……明天下水试试。”
妙蛙种子叫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和白天报名时不一样,长一些。“种子——”,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好”。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妙蛙种子从水里收回前爪,水珠从爪尖滴下来,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它甩了甩前爪,水珠溅在旁边的草叶上,跟到小杰脚边。爪子走一步在石板上留一个小小的湿脚印,走几步就淡了。
往回走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面上,被水汽晕成模糊的一团一团。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淡,还在烧。
小春从宝可梦中心门口探出身来。她看了一眼小杰,又看了一眼他脚边。妙蛙种子的前爪还湿着,爪尖在石板地上留下几个还没干透的印记,走一步印一个。
她的视线在那几个湿印子上停了停。
“……它碰水了。”
“嗯。”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六尾趴在她肩上,尾巴垂下来,尾尖轻轻扫过她的袖子。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岸边。”
语气和白天报名时不一样。然后她转身进去了。门上的风铃响了,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