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声响的时候，水面震了震。
乘龙率先入水，修长的脖颈划开水面，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暴鲤龙紧随其后，尾巴拍下去，整片水面炸开来，水花溅过浮台边缘，打湿了岸边的石板。十几只宝可梦同时入水的声音混在一起，水花声、训练家的喊声、岸上的加油声，小杰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把妙蛙种子抱进水里。四条腿碰到水的时候妙蛙种子顿了顿，前爪在水面上悬了一拍，然后踩下去。水没过它的腿，没过肚皮，凉意顺着鳞片漫上来。它没有叫，只是继续划前爪，像在确认水的深度。
它开始划水。前爪往前伸，后腿往后蹬。不快。稳。
小杰趴到它背上。水漫过他的小臂，凉丝丝的。妙蛙种子的鳞茎就在他面前，深绿色的纹路被水珠裹着，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他能感觉到它四条腿划水的节奏，那种能一直走下去的频率。水从它身体两侧流过，带着细小的气泡往后漂。
岸上，火恐龙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水花声和加油声盖过去大半，小杰听到了。他没有回头。
他低头看着水面。妙蛙种子的四条腿在水下持续划动，前爪并拢再分开，后腿蹬出去的时候在水面上推出一小圈波纹。水道在前方展开，被晨光照成一条浅金色的带子，浮标上的红色三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直线段，差距是肉眼可见的。
乘龙几乎是在水面上滑行，每一次划水都平滑得像热刀划过黄油，水在它身前分开，在它身后合拢，几乎没有阻力。暴鲤龙跟在它后面，尾巴左右拍打，每一次拍击都把它巨大的身躯往前推一截，水花从它身体两侧炸开，像两排白色的翅膀。宝石海星在水面下旋转，五只腕足交替喷射水流，速度快得只看得到一道暗红色的影子。蚊香蛙和角金鱼也在前面，蚊香蛙的蛙泳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角金鱼尾巴甩动的频率极高，每一次甩尾都往前窜一截。
妙蛙种子划水的节奏没有变。小杰能感到它背上的肌肉在收紧又松开，每一次收紧都把他往前推一小截。是耐力。
第一个转弯。红色浮标在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得往左偏了一点。妙蛙种子放慢了划水的频率，身体往左倾斜，水漫过它的侧腹，它在水里转了半个身位。小杰伸手抓住浮标绳子，粗粝的麻绳硌着掌心，他借力把方向转过去。
弯道过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
桥洞不高，水面上方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蹲着通过。大多数选手在往外侧绕，乘龙已经绕过去了，宝石海星也跟了上去，外侧的水道更宽，水流更平缓。绕过去要多游一段。小杰抬头看了一眼桥洞，里面是直的，出口就在那边，光从桥洞另一头漏进来，在水面上晃成一团明亮的碎片。
“进去。”
妙蛙种子低头钻进桥洞。光线暗下来，头顶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极近的距离内能闻到苔藓混着石头潮气的味道。水滴从头顶的砖缝里渗出来，滴在小杰后颈上，凉得他一缩。桥洞很窄，妙蛙种子的身体两侧几乎贴着石壁，每一次划水都能听到水波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的声音。小杰低下头，下巴几乎贴着妙蛙种子的鳞茎，能闻到它身上那种泥土和叶子的气味，在水里泡过之后，那股味道反而比平时更清楚了。
几秒。出口就在前面。水面的光重新亮起来，把整片水面照得发白。
妙蛙种子从桥洞里穿出来，水从它背上滑落，重新见到了光。他们比绕外侧水道的选手快了将近两个身位。一个穿蓝色泳衣的少年骑在角金鱼上，从外侧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他们，愣住了。角金鱼的尾巴甩偏了，溅了他一脸水。
绕过桥洞后，前方的水道变浅了。
水底有暗礁。露在水面上的只是几块黑色石头，表面光滑，被水流冲得发亮。水面下还有更多，水色在这里从深绿变成了浅褐，能看见水底那些模糊的灰色轮廓。前面的暴鲤龙减速了，庞大的身躯在暗礁之间扭转，尾巴小心地避开水面下的石头。
小杰看着那些石头。水面上露出的几块之间有一道缝隙，很窄，水从缝隙里挤过去，流速比两边都快。
“走那边。”
妙蛙种子侧身，收拢前爪，身体拉成一条线。水从石壁两侧挤过来，流速突然加快，它被推了推，身体往左偏了半寸，左侧腹擦过一块水面下的石头。它的藤鞭从鳞茎下伸出去，搭住左侧的石壁，藤鞭末端吸住湿滑的石头表面，用力撑了一把，身体重新回到正中。水花从石壁两侧涌回来，拍了它一脸，它甩甩头继续往前划。
从礁石区穿出来的时候，阳光重新铺在水面上。小杰回头扫了一眼，后面有三个选手被暗礁挡住了，正在绕路。前面，乘龙已经拉到了快看不清的距离，宝石海星的影子缩成一小团粉色，暴鲤龙就在前方二十米，尾巴拍起来的水花偶尔溅到妙蛙种子脸上。蚊香蛙在暴鲤龙左边，角金鱼跟在蚊香蛙后面。他们处在第五。前面还有四个人。暴鲤龙就在看得见的地方。
妙蛙种子的呼吸更重了。小杰能感到它背上的起伏幅度比刚才大了，每一次吸气都把身体撑起来一点，每一次吐气都往水里沉下去一点。水从它嘴角流过，它张着嘴，舌头在水里一伸一缩。它的前爪入水的角度和刚入水时一模一样，连爪尖弯曲的弧度都没有变。
“……还差一点。”
妙蛙种子没有停。它只是继续划着。
第二个转弯。浮标在水面上漂着，转弯的角度比第一个更急。小杰又抓了一次浮标绳子，掌心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刚才在第一个转弯时被麻绳磨的。他没管。水下的转向比刚才更吃力，妙蛙种子的前爪用力扒了一下水底的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太滑，爪子打滑了，身体往右偏了半寸。藤鞭搭上浮标底座稳住方向，继续往前。
转弯过后，水道再次变宽。头顶的桥和两岸的建筑往后退开，水面忽然开阔了。风从开阔处灌进来，把水面吹出一层细密的波纹。
终点桥在前方。桥下挂着一面蓝色的旗，在风里翻卷着，旗面鼓起来又缩回去。浮标标记的最后一段直道在前方展开，笔直的，没有转弯，没有桥洞，没有暗礁。只有水。
小杰抬头看了看前面。乘龙已经冲线了，宝石海星紧随其后。暴鲤龙在他前面，那条巨大的尾巴还在拍水。蚊香蛙也在他前面。他低头看了看妙蛙种子，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在水面吹出一小片气泡。背上的鳞茎沾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水从它背上的纹路里流下来，沿着叶脉的凹槽往下淌。
“最后一段了。不用留力了。”
他伏低身体，胸口贴着妙蛙种子的鳞茎，双手抓紧它背上的鳞茎边缘。水流的阻力在他耳边呼呼地响。
妙蛙种子的划水频率第一次变了。变深了。每一次划水的幅度都比刚才更大，前爪往前伸到最远，后腿蹬到最直。它不再保持匀速，它在加速。水从它身体两侧涌过去，是冲过去。水花溅在小杰脸上，他没有擦。他能感觉到它四条腿在下面用力，一下接一下，中间不再有停顿。它的呼吸从水里传上来，又重又急，节奏没有乱。
岸上有人在喊。小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水花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压过去大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火恐龙在叫。叫声从终点的方向传来，扬起来的，像在说“快点”。
前面。暴鲤龙冲线了。水花从它身下炸开，溅到终点桥的桥墩上。蚊香蛙紧跟着过去了。
妙蛙种子还在动。它的身体往上一浮一沉，前爪划开水面，后腿蹬出去。蓝色的旗就在前方，他能看到旗面上被风鼓起的那道弧线，能看到桥墩上刻着的水位标记，最上面那道白线比水面高了一截。终点线就在那里。
距离终点还有不到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