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在河边等到傍晚，杰尼龟没有出现。
垂钓者收了鱼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不来了。明天吧。”他把鱼竿扛在肩上，沿着河岸慢慢走远了。草帽的影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被暮色吞掉了。小杰蹲在河边又等了一会儿，水面始终没有动静。暮色从河面上升起来，把水的颜色从浅金变成灰蓝。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火恐龙趴在旁边，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烧着。阿健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又合上，反复了两次，那一页上画着一张潦草的地图，河道的走向、二十五号道路的路线，最末端画了一个圈。他看了看蹲在河边的小杰，又看了看手里那页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纸，走过来。
“……明天要不要先去别的地方？”
小杰转头看他。阿健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来回蹭着，指在二十五号道路最末端那个圈上轻轻敲了敲。
“二十五号道路的尽头。海角小屋。正辉住在那里。”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了些。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速度。
小春从石头上站起来，六尾从她膝盖上跳下来，在草地上伸了个懒腰。她看了阿健一眼。“正辉？”
“宝可梦寄放系统的开发员。关都地区和城都地区的寄放系统都是他设计的。”阿健说，语速比刚才更快了，“他还写过一篇关于时光胶囊的论文，宝可梦跨世代传输的理论基础。大木博士在图鉴备注里引用了他的数据。”他顿了顿，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他是我，我想亲眼看看他工作的地方。”
小杰看了看小春。小春没有反对。她只是把六尾抱起来放在肩上，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那就去。”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沿着二十五号道路向北走。
路比二十四号道路窄一些，两侧的草丛更高，草尖在晨风里翻着细碎的绿浪。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和之前所有的风都不一样的气味，咸的，湿的，像站在河边但更开阔。火恐龙走在小杰前面几步，仰头嗅了嗅空气，鼻翼微微翕动。它只是用力吸了吸，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路面开始微微上坡。草丛渐渐变矮，碎石越来越多，路两侧的树木被海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倾斜。前方的路到了尽头，到了海边。一片开阔的海岬出现在眼前，灰色的岩石从陆地伸进海里，海浪在脚下拍打着岩壁，溅起的白色泡沫被海风吹得往岸上飘。
海岬的顶端矗立着一栋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不像普通民居，更像一座小型灯塔。墙面上的白漆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墙根处长着几丛耐盐的野草。房子背后就是海，无边无际的，从天这边一直铺到天那边，海平线上有几艘渔船的白帆在慢慢移动。海鸥绕着屋顶转圈，叫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阿健站在路口，看着那栋房子，脚步慢了半拍。他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又掏出来。封面已经被他翻得磨白了。
走近了才发现，房子比远看要旧一些。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几道细小的裂缝，墙根处堆着几摞书和纸箱，纸箱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变形，上面压着几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木板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灰，上面的字是用凿子刻进去的：“正辉研究所，欢迎参观，请按门铃。”
小杰按了按门铃。门铃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海岬上被海风吞掉了大半。
过了很久，久到小杰以为没人，门才打开。
一个头发有些乱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白大褂的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支笔，笔杆上有几道咬痕。眼镜片后面有一层薄薄的黑眼圈，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一直在想事情、忘了睡觉的亮。
“……有事？”他看了看小杰，又看了看小杰脚边的火恐龙，视线落在阿健手里的笔记本上。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和正辉桌上那些翻烂了的笔记簿差不多。
阿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小杰说：“我们是路过这里的训练家。这位，我朋友，读过您的论文。”
正辉的视线落在阿健身上，停了停。他的眉毛动了动，是那种“好久没人跟我提这个了”的微微一动。
“……论文？”
阿健终于发出了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压得很用力。
“关于宝可梦寄放系统的数据架构，您用的是分布式存储方案，按宝可梦类型分区索引，而不是按训练家Id。还有时光胶囊的理论基础，跨世代传输的宝可梦会在数据流中保留原始状态，但它的技能数据和性格值在传输中……”他停了停，像在确认每一个字，“……不会被篡改。”
正辉的眉毛又动了动。这次两道眉毛都抬起来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了门。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到处都是书和资料，桌子上、椅子上、地板上，堆着一摞一摞的笔记和图表，有些纸张被海风吹得卷了边，用镇纸和咖啡杯压着。墙上贴着一张关都地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和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角落里立着一台机器，外壳上贴着几张便签条，上面写着“传送单元b，测试中”，旁边的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数据。
正辉从桌上挪开两摞书，腾出几个位置让他们坐下。书堆倒了倒，几本笔记从上面滑下来，他接住了两本，另一本掉在地上，他没捡，先看了看封面是哪一本，然后才捡起来放回椅子上。
“你读过那篇论文？”他问阿健。
阿健点头。他没有坐下，他站在正辉的书桌前，手指在笔记本封皮的磨白边缘上来回蹭。然后他开始说。关于寄放系统的数据结构，他为什么觉得按训练家Id索引不够，分区索引更合理；关于时光胶囊的传送原理，传输速度、数据损耗、宝可梦在传输中的状态保持；关于他读完之后的疑问，那些他没看懂的地方，那些他觉得可以改进的地方。
正辉听着。一开始是站着的，后来坐到了桌沿上，一条腿晃着。偶尔点个头，偶尔插一句“那个地方我后来改过”，偶尔反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改”。阿健每次被问到的时候会停一停，然后开始翻笔记本，是翻他自己写的那些笔记，字迹潦草，页脚卷边，有些地方甚至被他用橡皮擦破了纸。
小杰和小春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术语。但小杰看到阿健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和平时翻图鉴的时候不一样。平时翻图鉴像在读一本书，现在像在读自己的东西。
火恐龙趴在小杰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在昏暗的屋里拢出一小圈暖色的光。六尾从小春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角落里那台机器旁边，低头闻了闻外壳上的便签条，打了个喷嚏。
临走的时候，正辉送他们到门口。海风比上午更大了，把门口堆着的纸箱吹得往墙根挪了几寸。他看了阿健一眼，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
“你叫什么？”
阿健报了名字。正辉点了点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便签纸的边缘不齐，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撕的，背面还印着前一张纸写得太用力留下的凹痕。
“这是我个人的联系方式。以后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阿健接过那张便签纸。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把它夹进了笔记本封皮内侧，就是放图鉴备注的那一页。
“你以后想做什么。”正辉问。
阿健愣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的边角，被他翻了无数次的纸页，那些写满了字的、画了图的、有些被擦破的纸页。
“……我想亲眼看看书上写的东西。”他停了停，“亲眼看到那些数据是怎么在机器里运转的。然后，做出能帮到别人的东西。”
正辉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手里的笔杆吹得轻轻晃了晃。他看着阿健，语气很随意。
“那就继续看。看得多了，就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他转身回屋之前，又停了一下，侧过头。
“那只杰尼龟，”他说，“它挑人。它认得人身上的味道。一个人在水边待多久、急不急、有没有耐心，它分得出来。”
小杰愣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正辉摆了摆手。“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有些宝可梦的事，数据说不清楚，但眼睛看得出来。”他关上了门。门上的木牌被海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又贴回墙上。
往回走的路上，阿健走在小杰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按着。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路边的草丛被风压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走到二十五号道路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他比我想象中矮一些。”
小杰看了他一眼。阿健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还按在笔记本封皮上，那页夹着便签纸的页码微微鼓起来一点。
“论文里的语气，我以为他会更高。”他停了停，脚步没有慢，声音顿了一拍，“……但他说的话，和我想的一样。”
小杰没有接话。走了一段，阿健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对自己说。
“我想做他那样的人。”
傍晚回到河边的时候，垂钓者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鱼线垂在水里，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藤编的鱼篓搁在脚边，里面还是空的。看到小杰，他点了点头。
“……今天来得早。”
小杰在他旁边坐下来，火恐龙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小春在几步之外的石头旁坐下，六尾从她肩上跳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来，低头看着水面。阿健坐在河岸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没有写，只是看着。
“昨天没等到。”小杰说。
垂钓者把鱼竿换到另一只手上，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住。
“它有时候不来。”他说，“但今天可能会来。”
小杰看着水面。暮色正在从河面上浮起来，把水的颜色从浅金变成暗橙。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着，鱼线被风推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正辉说它挑气息，一个人在水边待多久、急不急、有没有耐心，它分得出来。
水面暗下去的时候，小杰看到对岸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树影是整片晃的，那个影子只晃了晃就停了。他看不清，但那个东西停在了对岸，没有再动。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