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小杰没有去河边。他去了河岸上游一片更开阔的空地，火恐龙需要活动，妙蛙种子也需要晒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地照成浅金色。
火恐龙站在空地中央，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得旺。小杰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妙蛙种子蹲在他脚边，背上的种子朝着光的方向微微侧着。小春坐在更远处的树荫下，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散开铺在她的腿上。阿健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火恐龙喷出一束火花，打在对面的一块岩石上。碎石崩落，声音在河岸之间弹了几下才散。它甩了甩尾巴，换了个角度，又喷了一次，这次火花更集中，打在岩石上同一道裂缝里，碎石屑从撞击点弹开，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它压低了身体，后爪扣进泥土里，准备第三次出手。
然后小杰听到了，从河的方向传来的，一声短促的动静。水声和风吹草叶的声音都不是这个节奏，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换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河面。水面平静，什么都没有。河水的流速和刚才一样，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他等了几秒，正准备转回去，水面下有一个影子。浅蓝色的，停在水面下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没有动。
它在看。
小杰没有站起来。他保持着蹲着的姿势，视线没有移开。火恐龙也停了下来，火花没有出手，尾巴的火焰在身后慢慢晃着。它转过头，朝河的方向看了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影子在水下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它的轮廓在水波里微微晃着，看不清具体的形状，那层浅蓝色在水底的深色石块和水草之间格外显眼。小杰能看到它身边的水流被一个小小的身体分开，绕过它的两侧往下游去。
对峙持续了大约十秒。水面下的影子开始下沉，是退。它慢慢消失在深色的水里，浅蓝色的轮廓越来越淡，最后和河底的石头融在一起，分不清了。
水面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杰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水是清的，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能看到水流推着细沙在石缝之间慢慢移动。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他蹲了一会儿，手指在水面上悬了悬，没有碰下去。
“……它在看我们。”
火恐龙走到他脚边，低头嗅了嗅水面。水汽混着湿泥和河底植物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更淡的、不属于河水的气味。它的鼻尖在水面上停了停，退回来了。妙蛙种子也跟过来了，蹲在小杰另一边，藤鞭从身侧伸出来，轻轻搭在他的脚踝上。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吧。它想看就让它看。”他走回石头旁蹲下，火恐龙回到空地中央，重新压低身体。这一次它喷出火花的时候，尾巴的火焰比刚才窜高了一截。
傍晚。小杰没有离开空地。他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膝盖上放着几颗树果，蓝橘和甜桃，在常磐市买的，表皮已经开始发皱了。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压在身侧，火焰跟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妙蛙种子蹲在另一侧，背上的种子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深绿色。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暗橙色，又变成灰蓝。对岸的树丛暗下来，草叶的轮廓开始模糊。小杰掰了一小块树果放进嘴里，剩下的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他没有在等，只是没有走。
河面上出现了变化。一圈极细的波纹，从河心方向慢慢荡过来，逆着水流，一圈一圈，很有节奏。
小杰看到了。他没有出声。
一颗圆圆的脑袋从水面下探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紫红色的大眼睛，在水面以上眨了眨。睫毛沾着水珠，在暮色里闪了一瞬。它停住了，半个头露在水面上，两只眼睛看着岸上的小杰和火恐龙。
杰尼龟。
它的身体比图鉴上的插图小一些，浅蓝色的皮肤在水面的反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小杰能看到它眼睛里映着的火光，火恐龙尾巴上那团橘红色的、晃动着的暖色。它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它只是在看。它的视线在小杰身上停了停，移到火恐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留了一拍，然后又移回小杰身上。
火恐龙的耳朵转了转。它没有抬头，只是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朝河面的方向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小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呼吸得太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摊开，和当初在研究所对小火龙做的动作一样，和第一次朝六尾伸手时一样。
杰尼龟看了他的手掌很久。它又看了看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又看了小杰一眼。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杰尼。”尾音没有下沉，是平的，微微往上扬了一点，更像是一句开场白。水面在它下巴底下轻轻晃着，漾出极细的波纹。
然后它沉了下去。龟壳没入水中，波浪状的小尾巴在即将沉下去之前轻轻拍了拍水面，然后是那颗圆圆的脑袋。水面合拢，波纹散开，一圈一圈推到岸边，撞在石头上碎了。什么都没有了。
小杰看着那片水面。火恐龙站起来，走到水边嗅了嗅，和下午一样的气味，更浓了些。它打了个喷嚏，退回来了。妙蛙种子的藤鞭在他脚踝上轻轻停了停，松开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小杰还坐在岸边。河面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见了。火恐龙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脚步声从后面的树影里传来，很轻。小春从树影边缘走出来，六尾跟在她脚边。她走到小杰旁边站了一会儿。
“……今天看到了？”
“嗯。”
小春没有问更多。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六尾趴在她脚边。
“它叫了一声。”小杰说，“杰尼。”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水声不急不缓地淌着。
“……它在跟你说话。”
小杰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水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他知道它在下面。
往回走的路上，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火恐龙走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黑暗里照出一小圈路，把碎石和草叶从夜色里一截一截地拽出来。妙蛙种子跟在他另一侧，偶尔转头看一眼河的方向，耳朵转了转，又转回来。小春走在前面几步，六尾跟在她脚边，六条尾巴在黑暗里散开，毛尖偶尔扫过路边的草叶。
小杰走得不快。他在想那声“杰尼”。它对着他叫的。它看完了火恐龙的火焰之后，转回来，对着他叫了一声。
走了一段，小春没有回头。
“明天它还来吗？”
“……不知道。”小杰说，“但我会来。”
夜色在他们身后合拢。河水还在流，不急不缓，往下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