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下午。小杰没有去河边。他去了河岸上游那片空地，火恐龙需要活动，妙蛙种子也需要晒太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地照成浅金色。火恐龙站在空地中央，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得旺。
小杰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妙蛙种子蹲在他脚边，背上的种子朝着光的方向微微侧着。小春坐在更远处的树荫下，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尾巴散开铺在她的腿上。阿健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火恐龙压低身体，喷出一束火花，击中对面一块岩石。碎石崩落，声音在河岸之间弹了几下。它甩了甩尾巴，换了个角度，又喷了一次，这次火花更集中，命中岩石上同一道裂缝里。碎石屑从撞击点弹开，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第三次火花正中同一点，裂缝扩大了一截，一小块岩石从母体上崩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然后小杰听到了一声，从河的方向传来的，短促而清亮。
“杰尼。”
他转头。一颗圆圆的脑袋正从水面下探出来，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那块被反复击中的岩石，裂缝还在冒烟。它看了几秒，从水里站起来，走上岸。脚蹼踩在湿泥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穿过草丛，在空地边缘停住。浅蓝色的身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比在水里更亮，褐色龟壳上细密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它没有缩在壳里，没有躲在水中。它站在那里，紫红色的大眼睛正看着火恐龙，是在打量。
小杰愣住了。这是杰尼龟第一次主动走到陆地上。前几天它总是在水里，最多探出半个头。现在它站在草地上，离水边至少三步远，身后是被它踩倒的一小片草丛。
火恐龙转过身来，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蓝色宝可梦。尾巴的火焰在身后慢慢晃着。杰尼龟往前走了两步，停住。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火恐龙。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你也想要对战？”小杰问。
杰尼龟没有叫。它往前又走了一步，脚蹼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就是回答。
小杰看了火恐龙一眼。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比刚才旺了一截，橘红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烧得更亮了。它也读懂了。小杰站起来，从石头上跳下来。“那就来。”
杰尼龟退后几步，在空地中央站定。它的身体微微压低，四肢撑住地面，龟壳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紫红色的大眼睛锁定了火恐龙，是专注。那种在出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三步的专注。
小春把六尾从膝盖上抱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阿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了推眼镜，退到空地边缘。妙蛙种子从小杰脚边站起来，走到空地外的草地上蹲下，藤鞭从身侧伸出来，轻轻搭在地上。
“火恐龙，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橘红色的火柱笔直地轰向杰尼龟。杰尼龟在火焰到达之前已经动了，往右侧横移，四只脚蹼同时蹬地，身体在草地上划出一道弧线。速度比小杰想象中快得多。火花擦着它的龟壳边缘掠过，落在地上的草丛里，草叶被烤得卷起来。
它避开火花的轨迹，从侧面逼近，张口。水枪从它嘴里喷出，连续两发。第一发直奔火恐龙正面，火恐龙侧身避开。第二发已经到了，精准地命中火恐龙侧腹。水花四溅，火恐龙被冲击力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右爪在草地上滑了滑。它甩了甩头，重新站稳，侧腹的鳞片被水浸得发亮。尾巴的火焰没有变弱。
小杰盯着杰尼龟。它很快，比大葱鸭快，比海星星快。但它刚才那两次移动都是直的。从右侧逼近的时候是直线，出招之后退回原位也是直线。它不会在移动中变向。
“火恐龙，等它出招再动。”
杰尼龟再次逼近。它压低了身体，四只脚蹼在草地上快速交替，绕到火恐龙左侧，还是直线。张口。水枪喷出的瞬间，火恐龙已经不在原地了。它侧身闪开，水柱从它肩膀上方掠过，撞在空地外的岩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现在。”
火花从侧面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擦过杰尼龟的龟壳边缘。杰尼龟被冲击力掀翻，在草地上滚了一圈，立刻翻了过来。四只脚蹼在空中转了转就重新落地，龟壳着地的那一面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它在草地上稳稳站住，呼吸比刚才重了些，没有后退。
它看了小杰一眼。紫红色的大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亮。那个眼神是在确认，确认刚才那次反击是指挥它的人做的。
然后它又冲了一次。
四只脚蹼同时蹬地，身体压低，直线冲向火恐龙，和刚才一样的路线。张口，水枪蓄势。小杰没有犹豫。“左边。”火恐龙提前转了方向，在杰尼龟张嘴之前。火花擦过杰尼龟正要转向的那一侧，不算重，落在了它最不舒服的角度，它正要蹬地变向的那条后腿前方。杰尼龟退后半步，站在那里。
小杰已经读懂了它在怎么动。
小杰蹲下来，和它平视。火恐龙站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在身后慢慢晃着。草地上还留着刚才水枪溅湿的痕迹，草叶被压得东倒西歪，水珠从叶片上滑下来渗进土里。
“……你很强。但火恐龙更强。”
杰尼龟没有叫。它停住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看着小杰，瞳孔微微收缩着。
小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空的精灵球，放在面前的草地上，推了过去。球滚过被踩倒的草叶，在杰尼龟面前停下。红白相间的球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
“你自己选。”
杰尼龟低头看着那枚球。它看了片刻，伸出前爪，脚蹼轻轻触了一下按钮。球弹开，红光闪过，把它收了进去。球在地上晃了晃，又晃了晃，晃了第三下。停住了。
空地安静了几秒。火恐龙低头看着那枚球，尾巴的火焰在身后慢慢晃着。妙蛙种子从空地边缘站起来，走到小杰脚边，藤鞭轻轻搭在他的脚踝上。
小杰走过去蹲下来，把球捡起来，掌心是温的，比平时握过的精灵球都暖一些。他按了按按钮，红光闪过，杰尼龟重新出现在草地上。
它看了小杰一眼，转头看向火恐龙。火恐龙蹲在几步之外，尾巴的火焰烧得稳。杰尼龟往前走了两步，在火恐龙面前停下来。它没有叫，只是蹲了下来，和火恐龙蹲着的姿势一样。四只脚蹼撑在地上，龟壳微微前倾。火恐龙低头看了看它，尾巴的火焰晃了晃，收回了视线。
小春从河岸的方向走上来，六尾跟在她脚边。六尾走到杰尼龟旁边，低头闻了闻它龟壳上的水珠，打了个喷嚏。杰尼龟转头看了六尾一眼，没有缩进壳里。小春在它面前蹲下来，看了它片刻。她的视线从它龟壳上的纹路移到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把手放在六尾背上。
“……它选了你。”
阿健从空地边缘走过来，笔记本翻开着。他看了看杰尼龟，又看了看小杰手里的精灵球，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又看了看杰尼龟，补了一句：“水属性。龟壳硬度看起来比图鉴上的平均值高。”
傍晚，小杰坐在河边。杰尼龟蹲在他脚边的浅水里，水只没过它半个龟壳。波浪状的小尾巴在水面下轻轻摆着，推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它没有游走，只是蹲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紫红色的大眼睛在水面的反光里显得很亮。
火恐龙趴在另一侧，妙蛙种子蹲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背上的种子朝着最后一片光。小春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散开铺在草地上。
“……给它起名字吗？”
小杰想了想。他看着杰尼龟，它正把脑袋探出水面，看着河对岸的树丛。今天它走到了离水边三步远的草地上。它是自己走过来的。
“不急。”他说，“等它自己想好了再说。”
杰尼龟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脑袋缩回了壳里。这次是完整的收进去，壳口合拢了。小杰知道它没有睡。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壳里那双紫红色的眼睛应该还睁着，正在慢慢适应这片新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