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道路比预想中难走。路不直，在一片低矮的树林里拐来拐去，地面是碎石和硬土，偶尔有被风吹倒的树横在路中间，要绕过去。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小杰停下来，看了一眼背包侧袋里的水壶，空了。他把水壶倒过来晃了晃，里面已经没有声音。
“……我去找水。”他把背包放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看了小春一眼，“你在这里等？”
小春靠在另一棵树上，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她点了点头。
“嗯。”
小杰把空水壶从侧袋里抽出来，阿健合上笔记本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细碎，越来越轻，拐过一棵粗树干之后听不见了。
树林安静下来。风从树梢穿过，声音不高不低，像河水在远处流。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又稳住。
小春把视线从小杰和阿健消失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六尾。六尾的尾巴盘在她脚边，没动。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路边走了几步，没有走远，只是从歪脖子树换到了旁边一棵更直的树。六尾跟在她脚边，步子不快不慢。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路边的草叶，干的，边缘有些卷。她想起自己出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家里有培育传统。父母在宝可梦医学和培育领域有各自的位置，家族里几乎每个人都在和宝可梦打交道。她离开家的理由不是逃，是要去看，亲眼看看训练家和宝可梦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在书上读过太多，在家里听过太多，但如果她自己不去看，那些都是别人给出的答案。
她把那片草叶放开，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六尾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柔软，温热，下巴压着她的膝盖骨。它从她记事起就在了，比她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早进入她的生命。它不会说话，但它知道她什么时候在想事情，每次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它的耳朵会往后转，左耳先动，然后是右耳，然后不动了。
她跟着小杰走。表面上是同路，实际上她在观察和记录。他帮小拉达包扎的时候，她没有帮，只是看完了整个过程才开口。她把手放在六尾背上，手指陷进毛里，掌心贴着它肩胛骨之间的皮毛。她感受着指尖下的呼吸起伏，她上一次停下来感受这些是什么时候？她在森林里让六尾出手攻击大针蜂的时候，在道馆让六尾迎战小火龙的时候，她信任六尾能判断时机，六尾也信任她的判断。但她从来没有把这种信任放到人身上过。
“……你说，信任这种东西，到底是真的有用，还是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六尾没有叫。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不是晃，是搭在她手腕上。柔软，带着那撮还没完全长好的焦痕，末端轻轻贴着她的皮肤。它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小春没有再问。
风把一片树叶吹到她膝盖上，她把它拿开，放在六尾旁边。
那天小火龙没有跑。这件事她从尼比市想到现在。她在笔记本上写过很多次观察记录，但那次她没有写。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把水壶从身侧拿起来，空的，还没灌，壶口闻起来有之前在宝可梦中心灌过的水的味道，很淡。她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又拧上了。
她坐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听到风的声音，偶尔有鸟叫，远处隐约有水声，不知道是小杰他们找到了水源，还是风吹过树梢的错觉。她把手从六尾背上收回来，攥了攥又松开。比起出发的时候，她不再那么确定“信任只是一种自我感动”了。小火龙那天爬到他膝盖上的时候，她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笔记本的封面。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人，踩在落叶上，比离开的时候重一些。小杰从树丛里走出来，水壶的壶身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光里闪着亮。他身后几步远，一条窄窄的溪流正从碎石之间淌过去，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慢慢说话。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拨开灌木的枝条时带起一小片碎叶。
“找到了。”他把水壶递给她。
小春接过来，水壶是凉的，凉意透过壶壁贴着她的掌心。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干净，带着溪水特有的那种凉，不是冰，是那种从地底渗出来还没被太阳晒过的凉，顺着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走了多久。”
“大概半小时。”
小春把水壶盖好，递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六尾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在身后散开又收拢。小杰走在前面，阿健跟在后面，笔记本已经翻开，他在往上面写刚才经过的那条溪的位置。火恐龙跟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树叶漏下的光斑里晃着。
小春走在最后面。她走了一段，看了小杰一眼，他走在前面，火恐龙跟在他脚边。他在跟火恐龙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她收回视线。低头看了六尾一眼，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晃了晃，尾尖扫过她的脚踝，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说话，继续走了。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密的嘎吱声，和小杰的脚步声、阿健的铅笔刮纸声、火恐龙尾巴火焰偶尔的噼啪响混在一起，在树林里慢慢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