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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可梦:关东少年游- 第36章 六尾与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6章 六尾与桥
    第二天早上,小杰收拾好背包的时候,小春还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六尾趴在她脚边,毛色比平时暗,尾巴耷拉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呼吸比平时浅。

    小杰蹲下来看了看六尾。他伸手在它背上轻轻按了按,六尾的皮毛是热的,比平时更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它怎么了。”

    “不知道。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她的手搭在六尾背上,手指陷进毛里,没有动。

    阿健从后面走出来,翻开图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停住。

    “……可能是天太热了。六尾体内有火焰,气温高的时候体温会升高,负担比一般宝可梦重。图鉴上说它白天气温上升时体温会随之升高,需要通过吐火来降温,但昨天它没怎么活动,可能积了多余的热量。”他合上图鉴,“休息一天应该能恢复。”

    小杰看了小春一眼。

    “那我们……”

    “你们先走。我明天追上来。”

    小杰看着她。她没有解释更多,但手指还在六尾背上,没有移开。他点了点头。

    “我们在九号道路中段等你。有一条小溪,旁边有棵歪脖子的树,你看到就知道。”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阿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跟在小杰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往东走了,越来越轻,拐过街角之后听不见了。

    小春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六尾的呼吸还是浅,但尾巴在她脚边搭着,没有收回去。毛尖那撮还没完全长好的焦痕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白色。她低头看了它很久,不是在看它有没有好转,是在看它。她第一次发现它耳朵后面的毛比其他地方更细,被太阳照到的时候会泛出一层极薄的橙色光晕。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走吧。”

    她站起来。六尾跟着站起来,步子比平时慢,不是走不动,是那种不想多费力气的走。但它跟上了。她没有往回走,往北走了。

    华蓝市北口那座老桥,她之前走过一次。桥面的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水。水在桥下流着,不急不缓,被桥墩分成的几道水流在下游重新汇在一起。桥不长,走过去大约两分钟。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她听到桥那头传来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短促的、带着气音的叫声,像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不是对战,不是训练。六尾的耳朵转了转。

    她走过桥。

    桥头路边蹲着一只走路草。深蓝色的身体缩成一小团,头顶的叶子耷拉着,有一片已经折了,折痕在叶片中段,断口处还连着一点绿色的纤维,但没有完全断,垂下来晃着。它那双红色珠子一样的眼睛看着地面,身体下方两条像根一样的腿缩在身体底下。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它旁边,穿着亮色的运动鞋,鞋尖上沾着一点泥土。她正在用鞋尖踢它的侧面,不重,但每一下都让走路草往旁边歪一点。走路草的身体每次被碰到就微微晃了晃,然后恢复原来的姿势,缩在那里,没有躲,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女孩说“你倒是走啊”,又踢了它。

    走路草没有走。它甚至没有躲。它只是缩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看着地面,头顶那几片完好的叶子轻轻颤着。现在是白天,走路草白天应该把自己种在土里,埋在阴凉的地下。它被从土里挖出来,被放在不属于它的时间里,被踢着往前走。

    小春停了下来。她站在桥头,距离她们大约十步。六尾在她脚边停住,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叫。

    小春看着那只走路草。它的叶子折了一片,身体缩着,没有反抗,没有逃跑。它好像已经习惯了。不是不疼,是知道反抗没有用。她见过这样的宝可梦。在研究所的档案里,在别人随口提起的故事里,在她父亲带回来的那些被人放弃的宝可梦里。她见过它们的眼神。

    女孩又踢了它。走路草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截,折了一半的叶片完全断了,落在泥土里,断口处渗出极细的一滴汁液。

    小春往前走了几步。

    “……它在疼。”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马尾甩了甩,发梢扫过肩膀。

    “关你什么事?”

    小春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树果,昨天小杰分给她的,还剩半块,表皮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被口袋里的布料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她掰了一小块,放在走路草面前的地上。那块树果落在泥土里,挨着那片折断的叶子。

    走路草没有动。

    女孩说“你干什么”,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脚尖在泥土上点了点。

    小春没有抬头。

    “它走不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你在踢它。”

    女孩愣住了。她的鞋尖停住,离走路草的身体只差半寸。她看看小春,又看看地上那块树果,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切”了一声,转身走了。鞋跟在桥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越来越远,被桥下的水声吞掉了。

    小春蹲在原地,没有追上去。走路草还缩在那里。她看着它,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断掉的叶片垂在泥土上,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干了。过了很久,它往前挪了一点。用身体下方那两条像根一样的腿,不是走,是挪。挪了一小步。泥土上被它拖出一道极浅的痕迹。它低下头,把那一小块树果吃掉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停一下,然后才咽下去。

    小春站起来。她看了它一眼,它吃完了,还低着头,红色的眼睛看着那块树果放过的地方。她没有收服它。她只是放了一块树果,然后走开了。

    她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走路草还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白天应该埋在土里的走路草,站在不属于它的时间里,望着她。她转回来,继续走了。六尾跟在她脚边,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六尾的尾巴没有再耷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她走了一段,停下来,蹲在路边。六尾走到她面前,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比早上轻了一些,不是那么烫了。

    小春低头看着它。

    “……我刚才在想,如果她没走,我还能做什么。”

    六尾没有叫。小春把手放在它头上,手指在它耳朵后面轻轻挠着,那里的毛比其他地方更细,被太阳照到的时候会泛出一层极薄的橙色光晕。

    “我以前觉得,管别人的事没有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宝可梦也是。”她停了停,“……但那只走路草没有选择。它连跑都跑不了。”她又停了停,“下次……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她站起来继续走了。这句话她对自己说的,声音不大,但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晃了晃,不是那种战斗前的炸开,是那种“听到了”的轻轻一晃。尾尖扫过她的脚踝,像一片落叶。

    傍晚,她沿着九号道路走了一段。太阳已经从头顶移到西边,光线从白亮变成浅金。她在路边一棵歪脖子的树下坐下来休息,树干从根部往上斜着长了一段,又拐了个弯竖直往上,和在常磐森林里见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很像。六尾趴在她脚边,呼吸比早上平稳了,尾巴重新盘了起来,把自己包成一小团。它的毛色恢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暗了,毛尖在傍晚的光里重新泛出一层浅浅的橙色。

    她把手放在它背上,掌心能感到它的体温,还是比平时暖,但不再是那种烫手的热了。她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午把树果放在地上沾的泥已经干了,嵌在指甲缝里,碎成深褐色的细屑。她把那片干掉的泥从指甲缝里抠出来,搓碎在指腹上,粉末被风吹散了。

    远处有脚步声,两个人,踩着碎石的声响。小杰从路的那头走过来,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傍晚的光里烧着。他看到小春的时候停住。

    “……你追上来了。”

    “嗯。”

    小杰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背包卸在脚边,递过水壶。

    “六尾怎么样了。”

    小春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溪水特有的那种凉。

    “好多了。”

    她把水壶递回去。

    “……路上有什么?”

    小春想了想。她低头看了看六尾,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扫了扫,尾尖搭在她的鞋面上。

    “一座桥。”她说,“还有一只走路草。”

    小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也没有再说。火恐龙在他脚边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夕阳把树林染成暗橙色,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处城市飘来的炊烟。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晃了晃,重新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