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已经灭了。灰白色的灰烬堆在烧黑的石块之间，边缘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小杰醒来的时候，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把灰烬边缘烤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小春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她已经醒了，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尾巴盘过来搭在她腿上。她的视线落在岩山隧道入口的方向，那道嵌在山壁底部的裂缝，在晨光里比昨天傍晚看到的更清晰。岩层从两侧往中间收拢，裂口的边缘被风蚀出层层纹路。里面是黑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在看。
阿健还在睡。睡袋裹到胸口，图鉴摊开在睡袋上面，页面朝上翻着，画着隧道结构的那一页。他昨晚画了又改，改了又画，最后停在那一页上睡着了。铅笔还夹在笔记本中间，笔尖从纸页边缘露出来。一只手腕从睡袋里伸出来，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
小杰站起来的时候，小春没有回头。她还在看隧道入口。六尾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不是趴在脚边，是蹲着。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头朝着隧道方向。
小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碎石硌着他的鞋底，发出细密的嘎吱声。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道裂缝。
“……在想什么。”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隧道口吹出来，带着那股比外面更凉、更潮的气味，从他们身边掠过。
“在想里面有多黑。”
语气和平时一样。但六尾蹲在她脚边，头朝着隧道方向，不是看她，是和她在看同一个方向。它的耳朵往前转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
小杰没有接话。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火恐龙跟过来，在他脚边蹲下，尾巴的火焰在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阿健醒了。他坐起来的时候图鉴从睡袋上滑落，他伸手接住，合上了。他看了看周围，看了看坐在隧道口方向的两个人，推了推眼镜。
“……入口就在前面。”他站起来，把睡袋卷好塞进背包，拍了拍衣服上的土。“里面没有光，岔路多，可能会有野生宝可梦。”他顿了顿，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图鉴，按了一下光源开关，白光亮起来，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淡。他又按了一下，灭掉了。“电池够用。”他说。然后他看向小杰，“准备好了再进去。”
“嗯。”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有问小春准备好了没有，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收拾背包。他把水壶系在背包侧袋，图鉴放回另一侧，睡袋卷紧塞进背包底层。火恐龙站在他旁边，尾巴的火焰烧得比刚才旺了一些，它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焦躁。它的耳朵偶尔转一下，朝向隧道口的方向，捕捉着从深处传出来的某种极细微的声响。
阿健蹲在几步之外，又按了一下图鉴的光源开关。白光在晨光里亮过又灭掉，像是眨了一次眼。他把图鉴收进口袋，拉好拉链。
小春站了一会儿。六尾还蹲在她脚边，尾巴盘在她脚面上。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把手伸下去，不是摸它的头，是碰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六尾的尾巴动了动，不是甩开，是动了动，尾尖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手指。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把手收回去，站直了。
“……走吧。”
这句话不是对六尾说的，不是对小杰说的，更像是她对自己说的。她说完了就往前走了。六尾跟上去，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背包带在肩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小杰背上背包。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阿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推了推眼镜，跟上来。
隧道入口在晨光里敞着。比远看更黑，洞口往里几步还能看到岩石的纹路，再往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沉沉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暗。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岩石和灰尘的味道，比外面的空气凉一截，贴在小杰脸上像一块浸过凉水的布。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火恐龙在他脚边停住，尾巴的火焰晃了晃，不是紧张，是适应。
小春已经走进去了。她走在前面，六尾跟在她脚边，一步都没有停。她往前走，黑暗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吞掉了她的肩膀、她的后脑、她背包的轮廓。
小杰迈了一步，跟上去。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他身侧亮起来，把前方几步的岩壁映成暖橙色。他吸了一口气。洞里的空气比外面凉，带着岩石的干涩味。他迈出了第二步。阿健在最后面，图鉴的光源啪地亮起来，一道窄窄的白光打在碎石地面上。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后收拢，先是缩成一道窄缝，然后是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脚步声开始在岩壁上弹来弹去。远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