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里烧着，照出一小圈石壁和地面。洞口的光在身后彻底消失了，一步之内就没了。和之前每次走进山洞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月见山还有潮湿的回声，还有岔路口漏进来的天光，还有头顶裂缝里偶尔闪过的一线灰白。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火焰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空气是干的，没有水汽，没有苔藓味，只有岩石被磨成粉末后飘浮在空气里的灰尘味。
小杰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入口已经消失了。火恐龙站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黑暗中烧得比平时旺，把周围一小圈地面染成暖橙色。它没有叫，耳朵朝着前方转着，捕捉着黑暗深处某种极细微的声响。妙蛙种子从球里出来了，蹲在小杰另一侧，藤鞭从身侧伸出来，搭在他的脚踝上。杰尼龟跟在他脚边，紫红色的大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亮，它没有缩进壳里，只是走得比平时慢。
阿健打开图鉴的光源，一道窄窄的白光打在碎石地面上，照亮了他脚下那一小片路。他把光束往前移，照出前方几步远的岩壁，粗糙的、灰褐色的，表面有被凿过的痕迹。
“……前面有岔路。”声音在石壁之间弹了一下又折回来，比原来轻了半截。
小春走在最后面，六尾趴在她肩上。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从走进隧道开始，她就没有说过话。
沿着主通道走了大约十分钟，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一开始只有几声，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汇成一片，从高处压下来。小杰抬头，火恐龙的火焰照不到那么高，只能看到几团黑影掠过，在黑暗中划出更暗的弧线。超音蝠。它们没有攻击，只是飞过去了，翅膀掀起的风带着干燥的、微腥的气味。火恐龙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尾巴的火焰晃了晃，然后稳住了。小杰把手按在它背上，没有说“没事”，只是按着。他能感到它背上的肌肉在鳞片下慢慢松开。杰尼龟往小杰腿边靠了半步，视线追着那些黑影消失的方向，瞳孔在火光里微微收缩。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节奏不快，步子很稳，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小杰停下来，火恐龙挡在他前面，尾巴的火焰往上窜了一截。妙蛙种子的藤鞭在他脚踝上收紧了半寸。脚步声越来越近，从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年轻男人。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深色外套的领子翻起来，遮住了下巴。手里没有拿照明的东西。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火恐龙尾巴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表情，帽檐下面只看得到半张脸，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看到小杰的时候怔了一下，抬起手，语气意外地轻松。
“……太好了。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下面。”
他往前走了一步。火恐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他停住了，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摊了摊手。
“我在里面转了好一阵了。你们也往南走？”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个人的鞋底，和手上一样，干净，没有隧道里的灰。火恐龙还挡在前面，尾巴的火焰没有变弱。小春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小杰旁边，看了那个人一眼，只是看，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六尾趴在她肩上，耳朵往前转了转。阿健的图鉴光源没有移开，那道窄窄的白光正好照在那个人脚下。
那个人笑了笑。
“我不是坏人。”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眼角有一点细纹，像是经常笑的人。“就是一个人走太闷了。一起走一段？人多也好照应。”
小杰沉默了两秒。
“……你从哪边来的。”
“北边。跟你们一样。”他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我叫阿洛。”
小杰说“小杰”。他没有介绍小春和阿健。那个人也不介意，跟上来走在侧面，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小杰的节奏合上，不是那种刻意跟上的合，是本来就走这个速度。
走了一段，他问：“你们是训练家吧？那只火恐龙养得不错。”语气随意，像是闲聊。视线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停了停，移开了。
小杰说“嗯”。他没有多说。火恐龙的耳朵往后转了转，但脚步没有慢。杰尼龟走在火恐龙另一侧，偶尔转头看一眼那个陌生人，眼睛在火光里闪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走路。
头顶又有超音蝠飞过。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来。
“……这隧道挺长的。你们打算直接穿过去？”
小杰说“嗯”。
那个人没有再问。但小杰注意到一件事，他走在黑暗里，没有踩到碎石，没有绊到凸起的石面。火恐龙尾巴火焰照不到的阴影边缘，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鞋底落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位置上，像是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左边窄一些，石壁往中间收拢，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右边宽一些，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凿痕。阿健把图鉴的光照向两边，白光在左边只照出几米就被石壁挡住了，右边照出更远，但尽头还是一片漆黑。
“……走哪边。”
小杰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右边的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鞋印深浅不一，有些叠在一起，是旧的。左边的地面上也有脚印，但只有一对，很清晰，边缘还没被踩碎，像是刚踩上去的。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他没有低头看地面，只是看着小杰的方向。
“走右边吧。左边太窄了。”语气很随意。
小杰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他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判断，右边至少宽一些，有空间可以观察他。
“……走右边。”
那个人点了点头，走在了前面。脚步还是那样，每一步都踩在结实的位置上。小杰跟上去，落后了几步。小春走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小杰能听到。
“……他走过左边。”
“我知道。”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通道开始变宽。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照出一片稍微开阔的空间，石壁退开，头顶升高了，像一个小小的洞室。石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角落里有几块被搬开的碎石，可能是之前路过的人在这里休息过。
那个人停下来，伸了个懒腰。
“……休息一下吧。走了一路了。”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摘下帽子扇了扇风。脸比刚才看得清楚了一些，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笑容。他把帽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敲着帽檐。
小杰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尖很干净。没有灰，没有泥。指甲缝里没有隧道里那种细碎的石粉。在隧道里走了那么久的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着石壁找路、踩过碎石、经过超音蝠栖息的岩顶，手上不该这么干净。
小杰没有说什么。他把手放在火恐龙背上，手指在鳞片上按了一下。火恐龙没有回头，但尾巴的火焰往上窜了一小截。他在对面坐下来，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安静的洞室里烧着，把石壁上的凿痕映得一明一暗。妙蛙种子蹲在他另一侧，藤鞭还搭在他的脚踝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杰尼龟蹲在小杰脚边，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把脑袋缩进壳里，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瞳孔在火光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小春靠在对面的石壁上，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她没有看那个人，但她没有闭眼。阿健坐在稍远的地方，图鉴的光源调暗了一档，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没有在写，只是把笔夹在指间，笔尖点着纸面。
那个人又笑了笑。
“……你们去紫苑镇？”
小杰说“嗯”。
他点了点头，把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又戴回去。
“那边有个塔。挺出名的。宝可梦塔，你们要是去的话，小心一点。”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但他说“小心一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变。不是那种“多加小心”的真诚，是已经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不打算说出来的弧度。
小杰看着他的脸，没有接话。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在安静中晃了晃，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洞室里安静下来。小杰没有看他。他在心里数着水滴声之间的间隔，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隔了多久，第二声和第三声之间又隔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些。但他没有停下来。
远处，极深极深的地方，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隔了很久，又落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