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室里安静了片刻。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石壁上映出一小圈暖色的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拉姆达把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压回原来的位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休息够了吧？走吧，路还长。”
他走在前面，脚步还是那么稳，每一步都踩在平整的地方，鞋底落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嘎吱声，像来过很多次。
小杰站起来，跟上去。落后两步。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在黑暗中走得那么自然的人，帽檐下的轮廓被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从背后照亮，在石壁上投下一道不断往前移动的影子。那个人不需要“一起走”。他一个人走得好好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的通道变宽了。石壁往两侧退开，头顶升高，出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空间。石壁上有一道裂缝，透着微弱的冷光，不是日光，是矿石自身的荧光，蓝白色的，在完全黑暗的隧道里格外刺眼。那道光的颜色和月之石碎片在夜里泛出的光泽一样。
拉姆达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荧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比火光下更清楚了一些，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轮廓，没有什么能让人记住的特征。但小杰注意到他的眼睛。他在看那道裂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好奇。他在确认，像在看一个已经标记过的坐标。
“……这隧道我以前来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么亮。”语气像是在聊天气。
小杰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他看着拉姆达的侧脸，帽檐下面的线条在荧光里比火光下更清晰。杰尼龟从他脚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他和拉姆达之间，龟壳在荧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妙蛙种子的藤鞭在他脚踝上收紧。
“你是火箭队的。”
声音不大，但在石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被矿石的荧光吞掉了。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往上窜了一截，把洞壁上的凿痕照得清清楚楚。
拉姆达转过头来。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轻松的笑容，嘴角的弧度还是和说“小心一点”时一模一样。他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小杰，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比我想的快一点”的笑。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副眼镜戴上。普通的黑框眼镜，但戴上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之前的“阿洛”像是随手画在纸上的草图，现在这张脸才是定稿。他把帽子摘下来，头发颜色变了，不是染的，是原本的颜色一直在帽子底下。
“重新介绍一下。拉姆达。火箭队四将军之一。”他微微欠了欠身，右手按在左胸，动作和兰斯一模一样。“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兰斯说他在月见山遇到了几个有意思的训练家，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他的视线从火恐龙身上扫到杰尼龟，扫到妙蛙种子，最后停在小杰脸上。“是真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荧光裂缝的正下方。蓝白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的影子压缩成脚边一小团黑色的圆斑。
“你的火恐龙养得不错。在这种地方有个光源确实方便。可惜，光太亮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小杰听到了声音。翅膀扇动的声音，从通道两侧的黑暗里传来，从头顶的岩壁上传来，从身后的拐角处传来。不止一个。大嘴蝠。它们被荧光吸引，被火光吸引，从隧道深处涌出来，紫色的翼膜在荧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细小的红光。
火恐龙挡在小杰面前，尾巴的火焰烧到了最旺，橘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扫过一圈，照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翅膀影子。它喷出火花逼退最前面两只大嘴蝠，低头瞥了一眼杰尼龟的位置，然后重新抬起头。杰尼龟站在它旁边，身体压低，四肢撑住地面，紫红色的大眼睛锁定了最近的那只大嘴蝠。
“守住！”
火恐龙再度喷出火花，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在黑暗中划开。杰尼龟的水枪从侧面补上，精准地打中第三只正要俯冲下来的大嘴蝠的翅膀根部，和在河边对战时一样，直线，不拐弯。但数量在增加。又有三只从头顶的裂缝里钻出来，翼尖擦过矿石表面，荧光被切割成碎片。
拉姆达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动。他看着火恐龙的光在黑暗中划出弧线，看着杰尼龟的水枪把一只大嘴蝠从半空中打下来，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他靠着石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表演。
“有意思。一只火恐龙，一只杰尼龟，一只妙蛙种子。”他的声音从大嘴蝠翅膀的缝隙里传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评论一道菜的摆盘。“属性搭配很标准。但训练家的水平不一样，你比兰斯说的更强一点。”
小杰没有理会他。他蹲下来，把手按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里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比平时高，鳞片下面的肌肉紧绷着，但没有抖。它能撑住。
“你能撑多久？”
火恐龙叫了一声。低沉，短促，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嘶鸣，在石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杰尼龟往前迈了一步，和火恐龙并排，紫红色的大眼睛在火光里闪着，短促地叫了一声。
“杰尼。”
和挑战那天一样的开场白。
“那就撑到出去。”
他站起来，转向拉姆达。荧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一明一暗。拉姆达外套袖口上沾着一片灰白色的粉末，和月见山地下空间里兰斯的大嘴蝠翅膀扇起来的粉尘一样。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杀我们。你来探路。兰斯在月见山失手之后，你们在重新标记路线。”
拉姆达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不笑了。和兰斯那天在月见山地下空间里听到渡的名字时一模一样的反应。他靠在石壁上的身体微微直起来了一些。
洞室里只剩下翅膀扇动的声音和火恐龙尾巴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大嘴蝠群还在周围盘旋，但没有再冲下来。
然后他笑了一声。短，干，和之前那种聊天气的笑完全不同。像被什么东西逗到了。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兰斯没说错，你确实不普通。”
他后退了一步，大嘴蝠收拢翅膀落在他肩上。那只大嘴蝠的个头比其他几只都大，翼尖泛着极淡的紫光，爪尖扣住他外套的肩线。
“今天就到这里。我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步子还是那么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帽檐下面露出半张脸，那副黑框眼镜在荧光里闪了一下。
“紫苑镇见。”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回来，越来越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下次，我不会一个人来。”
脚步声在通道里慢慢远去，和大嘴蝠翅膀扇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黑暗吞掉了。最后一只大嘴蝠的翅膀影子从头顶掠过，消失在荧光裂缝的深处。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中烧着，周围的大嘴蝠已经散了，没有指令，它们不会主动攻击。
小杰靠着石壁坐下来。膝盖有些发软，他让背贴着石壁的凉意渗进衣服里。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比刚才弱了一些，但还在烧。杰尼龟蹲在它旁边，龟壳上沾着刚才水枪溅回来的水珠，在火光里闪着光。它没有缩进壳里，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拉姆达消失的方向，紫红色的瞳孔在火光里微微收缩。
小春从后面走上来，六尾跟在她脚边。她在小杰旁边停了停，没有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是火箭队的”，也没有说“你没事吧”。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六尾背上。
“……他说紫苑镇见。”
“嗯。”
小春没有追问。她在小杰旁边坐下，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它的尾巴重新盘了起来，和早上出门时一样。她的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慢慢挠着，没有说“那怎么办”，也没有说“我们得小心”。她只是坐着。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图鉴的光还亮着。他把光源调暗了一档，白光在碎石地面上缩成一小圈。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片被火花烤黑的碎石，又看了看拉姆达消失的方向，然后推了推眼镜。
“……他刚才说‘下次不会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
小杰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的黑暗，拉姆达消失的方向。拉姆达说“下次不会一个人来”的时候，语气和兰斯说“下次见面请多指教”几乎一样。那是预告。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石壁上照出一小圈暖色的光，光圈的边缘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继续走了一段。火恐龙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尾巴的火焰没有再变弱。杰尼龟走在它旁边，偶尔转头看一眼身后。它在确认。小春走在后面，没有催促。阿健把图鉴的光源重新调亮，但他没有再翻笔记本。
前方出现了亮光。矿石的荧光在身后淡去，真正的日光从出口方向透进来，暖黄色的，在通道尽头切出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小杰加快了脚步。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阳光打在脸上，暖的。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和走出常磐森林时一样。身后的洞口在午后的光里缩成一道深色的裂缝，和入口一样，和月见山的洞口一样。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显得淡了一些，但还在烧。杰尼龟从他脚边走出来，站在阳光里，紫红色的大眼睛眯了眯，然后睁开，它第一次以队伍成员的身份走出一个山洞。
小春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六尾跟在她脚边，尾巴重新盘了起来，毛尖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抖着。阿健最后一个出来，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
“……十号道路。往南是紫苑镇。”
小杰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里面还是黑的。拉姆达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
“紫苑镇见。”
他转回来。午后的阳光把十号道路的碎石路面照得发白，远处的草地往南延伸，尽头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灰色徽章的边缘。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拉姆达说紫苑镇见。他记住了。
“走吧。先到镇上再说。”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杰尼龟跟在另一侧，脚蹼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湿湿的印子，走几步就淡了。小春走在他旁边，阿健跟在后面。紫苑镇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