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十号道路往南走了大约半小时，路面开始变窄，两侧的岩石越来越多。阿健走在最后面，笔记本已经合上了，笔夹在封面里。他还在想隧道里那个人，自称拉姆达的人。说“紫苑镇见”的时候语气和说“你好”差不多，但他说“下次不会一个人来”的时候，阿健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墨点。
然后他听到路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很低，闷在什么东西下面。不是鸟叫，不是风吹石头，是活的。
小杰停下来，火恐龙也停了下来。声音是从路边的碎石坡传来的，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堆在一起，边缘锋利，像是刚从上面滚下来的。碎石坡的角度很陡，坡顶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几道干涸的泥痕从高处延伸到石头堆积的位置。小杰走过去蹲下来，把表面的小石头一块一块搬开，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只可可多拉。深灰色的身体蜷在碎石之间，四只粗短的腿缩在身体底下，又大又圆的头低着，浅蓝色的眼睛正从石头缝隙里看着他。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它只是看着他。身旁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铁矿石，边缘有啃咬过的痕迹，嘴角还沾着铁锈色的碎屑。
小杰试着推了一下压住它前腿的那块石头。石头动了动，但没有完全移开。它比看上去更沉，一侧卡在另一块石头和地面之间，撬不动，抬不起来。
“……我一个人搬不动。”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他蹲下来，看到那只浅蓝色的眼睛，它在看小杰，也在看他。那双眼睛不是恐惧，不是哀求。是等。那种已经被压了很久、知道挣扎没用、但还是希望有人来的等。
阿健沉默了两秒。
“……我来。”
小杰看了他一眼。阿健已经低下头了，翻开了图鉴。他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可可多拉，钢加岩石属性，铁铠宝可梦，体重六十公斤，喜欢啃食铁矿石。身体结构：前肢关节在肩部以下三厘米处，可承受纵向压力但侧向受力较弱。他在确认伤情的判断方法。然后合上图鉴。
“压到的是前腿，不是关节。应该没有骨折。”
他放下背包，开始搬石头。先搬小的，把压在最上面的那块片状岩石搬开，再搬侧面那块拳头大的碎石。石头边缘粗糙，他的手指被划了一下，在食指侧面，从第二指节斜到第三指节。很浅，但马上渗出了血。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搬。
最大的那块石头卡在可可多拉前腿上方，被周围几块小石头撑着。阿健蹲下来看了看。不能直接抬，石头会滚，往哪个方向都不确定。他把旁边两块松动的碎石垫在石头下方，然后找了最大的一块握住边缘，那块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粗糙，棱角硌着他的虎口。
“小杰，帮我抬这一边。”
两个人同时用力，石头从可可多拉前腿上移开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起一小片灰尘。阿健把它推到一边，没有站起来，就这样蹲着喘了一口气。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指尖上的血蹭在裤子上，他没看。
可可多拉的前腿露出来了。一道伤口横在腿上，不深，没有看到骨头，但边缘有血迹，已经半干了。周围的金属鳞片上沾着碎石屑和泥土，有几片鳞片被压得变了形，往外翘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又看了阿健一眼。它的身体动了动，试图站起来，前腿刚碰到地面就缩了回去。
阿健蹲在那里，看着那道伤口。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碰。他知道应该先冲洗伤口，伤口里有碎石屑和泥土，不冲干净会感染。他知道应该从伤口中心往外冲，不能来回擦。他知道冲洗之后要用纱布吸干，不能用力按。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小杰。
“……我需要清水冲洗。”
小杰把水壶递过去。阿健接过来，拧开盖子。倒水的时候手在抖，不太明显，但他的指尖在碰到水壶的金属表面时，能看到细微的颤抖。水从壶口流出来，在伤口上溅开。他稳住手指，控制着水流。水冲过伤口，血被冲淡，露出底下干净的皮肤。碎石屑被水冲走，顺着可可多拉的腿流到地上。他冲了两次。第一次冲掉了表面的泥土，第二次把伤口边缘的碎屑也冲干净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纱布和药膏。纱布是之前在宝可梦中心补充的，药膏的管身已经挤得变了形。他开始包扎。从伤口下方往上绕，绕第一圈的时候太松了，他拆开重新绕。绕第二圈的时候刚刚好，绕第三圈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再抖了。纱布裹了三层，打结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他记得书上说打结的位置应该在伤口上方，不能压在伤口上。他把结打在可可多拉腿外侧，拉紧。
阿健包扎完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他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纱布裹得不算整齐，第三圈有一点歪，但该盖住的地方都盖住了，该避开关节的地方都避开了。可可多拉从地上站起来，前腿悬着，没有落地。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纱布，白色的，在深灰色的腿上格外显眼。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阿健。
阿健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膝盖发酸，手上被划破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泥土和灰尘被汗水粘成了深灰色的泥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在翻书，现在沾着泥、血、和可可多拉伤口上冲下来的碎石屑。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蹭干净。
可可多拉看了他很久。浅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亮，不是那种受伤后的黯淡，是那种在记住什么的眼神。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路边的岩石堆里。三条腿走得不算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金属鳞片在岩石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走了几步之后，它停下来，回头看了阿健一眼。那个回头不是恐惧，不是感谢。是那种“我会记得你”的回头。然后它继续走了。岩石堆深处更暗，它的深灰色身体很快就和岩壁融在一起，只有腿上的白色纱布还亮着，一小片白，在阴影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岩石遮住了。
阿健还蹲着，看着那片白色消失的位置。手还在颤。
“……我刚才，手一直在抖。”
小杰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
“嗯。”
“我以为我会做不好。”
小杰没有说话。
阿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一道被石头划破的痕迹，很浅，但还在。血迹已经干了，从指节到指根的细线，在皮肤纹理里嵌着。手上有泥沙和碎石屑，伤口边缘、指甲缝里、指腹的纹理里。放在平时他会觉得不舒服，想去洗干净。但现在他只是看着，然后把手反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里有一道红印，是搬石头时硌的。
“……但我想做。我想把它治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纱布和药膏收回背包里。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手指在背包侧袋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纱布塞进去，拉好拉链。
小春从后面走上来，看了阿健一眼。没有说话。但六尾走到阿健脚边蹲了下来，不是趴着，是蹲着。四只爪子踩在碎石地面上，头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那个可可多拉消失的方向。耳朵往前转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它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用尾巴扫了一下阿健的手，不是那只划破的手，是另一只。尾尖搭在他的指背上，毛茸茸的，暖的。然后走回了小春脚边。
阿健低头看了六尾一眼。六尾没有看他。但它没有走开。
继续走了一段，阿健走在最后面。他的笔记本翻开着，但没有在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石头划破的那道痕迹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那块红印还没消。他又把手翻回去，然后握了一下拳，手指能正常弯，关节不疼。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里，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走在前面的小杰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你做得对。”
阿健愣了愣。他看着小杰的背影，他走在前面，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阿健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书上是这么写的”，想说“我第一次做”。但最后他只是推了推眼镜。
“……嗯。”
风从南面吹过来，十号道路在前方延伸。碎石路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泽。紫苑镇还在前面，远，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