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隧道出来之后，十号道路比九号道路安静。路面是碎石和硬土，两侧的岩石越来越多，偶尔能看到几丛矮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天空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更灰，不是阴天，是空气里飘着极细的尘埃，把阳光滤成了一种柔和的灰白色。
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开阔的天地间烧着，和在隧道里不同——这里没有石壁压着它的光。火焰在风里自由地晃着，偶尔被吹偏又弹回来。杰尼龟跟在它旁边，脚蹼踩在碎石上，每一步留下湿印。它走到河边的时候往水里看了一眼，停了停，又继续走了。妙蛙种子走在小杰另一侧，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石缝里新冒出来的矮草，藤鞭轻轻搭在身侧。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水流不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河水沿着道路的左侧蜿蜒，往东北方向延伸，在对岸更远的山丘脚下拐了个弯，被一片低矮的树林遮住了。火恐龙走到河边低头嗅了嗅水面，鼻尖在水面上停住，退回来了。
阿健走在后面，笔记本翻开着。他看了看河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图鉴。
“……这条河可以通向无人发电厂。”手指在图鉴屏幕上划过，“沿着河往东北方向走，大概半天的路程。”
他抬头看了看河对岸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丘轮廓，合上图鉴。他没有接着说要不要去，小杰也没有问。
又走了一段，前方路边出现了一块路牌。木制的，柱子被风雨侵蚀得发灰，底座堆着几块石头。上面的字被风吹日晒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前方紫苑镇——宝可梦安息之地。”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被苔藓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请勿”两个字，后面的都看不清了。
小杰在路牌前站了一会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了看路牌，又看了看他。杰尼龟从另一边走上来，站在小杰脚边，紫红色的大眼睛也看着那块路牌。
继续走。路边的岩石越来越多，植被越来越稀疏。之前还能看到的矮草和野花，现在只剩偶尔从石缝里探出来的几根枯茎。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冷，湿，之外还有别的——一种安静。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安静。没有波波从草丛里飞起来，没有小拉达在岩石后面窸窣，没有虫鸣。风还在吹，但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声音听起来不像风声，更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小春走上来，站在小杰旁边。六尾趴在她肩上，耳朵往前转着，尾巴从小春肩头垂下来，一动不动。她的视线扫过路边的岩石、稀疏的枯草、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
“……你感觉到了？”
“什么。”
“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了。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好像比平时更轻，落在碎石上，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吞掉了。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停住。
“紫苑镇……关都地区东北部的小镇。以宝可梦墓地和灵异氛围闻名。”他念道，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楚，“镇上的宝可梦塔是已故宝可梦的安息之地。最初为七层公墓，后来……”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一下，“传说塔中有幽灵系宝可梦出没。民间记载说，塔内的某些楼层会在没有风的情况下温度骤降。”
他合上图鉴。合上的动作比平时轻，像是怕吵到什么。
“……幽灵系。”
小杰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灰色的岩石背景里烧着，橘红色的，在周围越来越灰的色调里格外扎眼。杰尼龟走在火恐龙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偶尔扫过路边的岩石缝隙，它没有缩进壳里，但脚步比平时更靠近火恐龙了。妙蛙种子的藤鞭搭在小杰的脚踝上，自从进了这片安静的区域就没有松开过。
前方，一片灰白色的屋顶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华蓝市被水环绕，明亮；尼比市是灰色石头的粗粝。这里的颜色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久。建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空气本身就不够清澈。更远处，一座塔的尖顶从建筑群中伸出来，比其他建筑都高，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沉默。塔身是深灰色的，尖顶上方有一面钟，从这个距离看不清指针。
小杰放慢了脚步。火恐龙在他脚边停住，尾巴的火焰晃了晃，没有变弱，但也没有更旺。杰尼龟也停住了，它看着那座塔的尖顶，紫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到了。”
小杰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屋顶，又看了一眼那座塔的尖顶。拉姆达在隧道里说过“紫苑镇见”，他不是随口说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会来紫苑镇。拉姆达说紫苑镇见。他到了。他低头看了看火恐龙尾巴上的火焰，然后继续走了。
走进紫苑镇的时候，小杰感觉到空气变了。温度没有降，但有什么更微妙的东西不一样了。街道比尼比市窄，比华蓝市安静。路边的房子大多是灰白色的，窗户不大，有些拉着窗帘。窗台上没有花盆，门口没有招牌，偶尔几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街上的人不多，一个穿深色衣服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很慢，拐杖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没有看他们。远处有个女人牵着小孩匆匆拐进巷子，身影被灰白色的墙壁吞掉了。镇上的空气里飘着一种极淡的香味。焚香的气味，从某个方向缓缓地飘过来。
小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入口的方向，路牌还在那里，“宝可梦安息之地”几个字在午后的光里看得比刚才更清楚。那行被苔藓遮住的小字从这个角度看更模糊了，只有最后一个字露出半边轮廓，像是“扰”字。
他转回来。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灰白色的街道里晃着，把旁边的石墙映成暖色。杰尼龟紧紧跟在他脚边，脚蹼踩在石板路上留下湿印，走几步就淡了。妙蛙种子的藤鞭还搭在他脚踝上，没有松开。
“……先找地方住。”
阿健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灰白色的街道里显得格外亮。
“镇上有宝可梦中心。”他顿了顿，“在塔的对面。”
小杰点了点头。他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座塔的尖顶，比刚才更近了，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立着。从这个距离能看到塔身外墙上有一排窄窗，窗户很小，每一扇都是暗的。钟面的指针停在某个看不清楚的位置，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只是没人去上发条。
他没有说话，继续走了。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街道里烧着，成为灰白色背景里唯一暖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