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的钟声是在他们走进镇子大约十分钟后响起的。声音从镇中心的方向传过来，不刺耳，但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小杰停下来，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一直到第十二下才停。周围没有人说话。街上的行人也停了脚步，低头站着，直到最后一声钟响落下去，才继续走。
火恐龙蹲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灰白色的街道里烧着。它没有叫，但它一直看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杰尼龟往火恐龙那边靠了半步，脚蹼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湿印。
沿着镇上的主街走。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灰白色的，窗户不大，有些拉着深色的窗帘，窗台上没有花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很慢，拐杖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没有看他们。空气里飘着极淡的焚香气味，从某个方向缓缓地飘过来，混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分不清是从塔的方向还是从某扇半掩的窗户里渗出来的。
阿健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亮起。
“……镇上的人不多。宝可梦塔在镇中心。”他合上图鉴，“要过去看看吗？”
“先找住的地方。”
宝可梦中心在镇中心偏北的位置，灰白色的外墙和周围的建筑没什么区别，只有门口那盏红色的灯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小杰把背包放在房间的床上，杰尼龟从球里出来，蹲在墙角的水盆里，出门前特意给它装的，水面刚好没过半个龟壳。妙蛙种子蹲在窗台上，背上的种子朝着窗外，对着宝可梦塔的方向。火恐龙趴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淡，但很稳。
小春在走廊那头推开自己的房门，探出头来。
“我去买点东西。”
小杰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火恐龙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
“你在这里休息。我出去走走。”
火恐龙的耳朵转了转，没有站起来。它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的火焰晃了晃。
街道上比刚才安静了一些，钟声没有再响。他沿着路往镇中心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有些墙面已经开裂，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空气里的焚香气味越来越浓。
街对面，一个人影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相机。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到侧影，细框眼镜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了一下。小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宝可梦塔。
灰白色的石墙，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不止一倍。塔身外墙上有一排窄窗，窗户很小，每一扇都是暗的。塔顶的钟面从这个距离能看到指针，黑色的，指着十二点，不知道是不是正午敲完之后就停在了那里。门是关着的，深色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台阶很宽，每一级都踩得微微凹陷。
他站在塔前面看了一会儿。火恐龙不在脚边，周围没有人。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不是焚香，不是灰尘，更接近旧书翻开时那种纸张和时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清晰，在安静的街道上很容易被注意到。他回头，刚才街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到了几步之外，手里拿着相机，胸前挂着一张记者证。他看到小杰转过来，抬了一下手。
“……你是训练家吧？我在采访镇上宝可梦塔的事。能聊两句吗？”
小杰看着他。年轻男人的脸，普通的长相，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相机挂在脖子上。火恐龙不在，但小杰能感觉到，他站的位置。几步之外，刚好在塔的阴影边缘，光线最不容易照到的地方。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张记者证，又看了一眼那张脸。
“你是记者。”
那个人点了点头，把胸前的记者证翻了翻。
“紫苑镇地方报。”他说，“我姓林。”
他的语气很自然。然后他拿起相机，对着塔的尖顶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街道里格外清脆。
“这座塔的传闻很多。幽灵、失踪、钟自己在半夜响，你听说过吗？”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着那副细框眼镜后面那双正在等答案的眼睛。
“……你认识一个叫阿洛的人吗。”
那个人放下相机，看向小杰。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不存在的通讯录。然后他说：“不认识。是你朋友？”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眉毛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收了收，像是真的在努力回想一个陌生的名字。
但困惑是有持续时间的。真正的困惑会先停住，然后皱眉，然后回答。他跳过了“停住”。
“不认识。”
他答得太顺了。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脸，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记者证，照片上的脸和眼前的人一样。拉姆达换脸的速度有多快，小杰在隧道里已经见过了。
“……塔里面有什么。”
那个人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塔又拍了一张。
“听说有幽灵。很多人在里面看到过奇怪的东西，餐具自己飘、楼梯会移动、墙壁里穿出影子。”他放下相机，看向小杰，“你们要是进去的话，可以叫上我。我也想看看。毕竟——”他拍了拍相机，“——有照片才算新闻。”
“再说吧。”
那个人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把相机放下来，转身走了。走路的姿势很自然，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平地上，没有低头看路，没有被石板缝绊到，没有踩到任何一块松动的碎石。和隧道里那个人一样。
小杰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小春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六尾趴在她脚边。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几块面包和一包新的纱布。她看了他一眼。
“……你见到谁了。”
小杰在她旁边坐下来。杰尼龟从门里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慢慢走过来，蹲在小杰另一侧。妙蛙种子跟在它后面，藤鞭轻轻搭在台阶边缘。
“一个记者。细框眼镜，相机，说自己在采访宝可梦塔的事。站的位置和隧道里那个人一样，都在光照不到的地方。问起阿洛的时候，他连停都没停。”
小春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她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
“就是他。”
“嗯。”
小杰看着街道尽头塔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立着。钟面还是指着十二点。
“……那你要进塔吗。”
“要进。”他站起来，“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塔在那里。”
夜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的窗边。窗外可以看到塔的尖顶，在深蓝色的夜空里立着，比白天更黑。钟声没有在晚上敲过，至少他在窗边坐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有听到。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过了，还是因为塔在夜晚不响。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安静中晃着，把窗台上的灰尘映得一明一暗。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碰到玻璃，凉的，和紫苑镇的空气一样凉。那个姓林的记者，他自称姓林。和“阿洛”一样，一个普通到不会留下印象的名字。小杰没有追问全名，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意义。
“……明天进塔。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窗外，塔尖在月光下轮廓清晰。钟面的指针还停在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