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站在宝可梦塔的门前。门是深色的木头,和昨天一样没有任何标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在塔内弹了一下,又折回来。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门口烧着,照出里面的光景。石质的地面,灰白色的墙壁,排列整齐的墓碑。光线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不够亮,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石头的味道,混着极淡的焚香气味,和镇上飘着的一样,但更浓,像是从石墙深处渗出来的。
小杰跨过门槛,火恐龙跟了进来。杰尼龟从球里出来,蹲在他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墓碑。妙蛙种子的藤鞭搭在他的脚踝上。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又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一楼的墓碑排列得很整齐,每一块上面都刻着宝可梦的名字和画像。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被时光磨得只剩浅淡的凹痕;有些画像还清晰,能看出生前是妙蛙种子、波波、或者小拉达。碑前零星摆着几朵干枯的花,花瓣已经脆了,被门开时的气流碰碎了半片。小杰走得不快,目光从墓碑上扫过,但没有停下来细看。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映出一圈暖色。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杰尼龟走得很小心,脚蹼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嘎声。光线暗了一些,高窗的位置更高了,漏进来的光只够照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在灰尘飘浮的空气里显出形状。墓碑的排列开始变得不那么整齐,有些歪了,有些裂了,有些碑前摆着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角落里有一团阴影缩着,比周围的昏暗更深一层,蜷在最靠墙的那块墓碑后面。小杰走近的时候它动了动,先是膨胀了半寸,然后从墓碑后面飘出来。紫黑色的气体身体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边缘,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亮着,没有瞳孔,只是两团椭圆形的白光。鬼斯。它看了小杰一眼,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停,移开了。它往上飘了半米,身体拉长又缩回,像一团被揉捏的烟雾,然后穿进了墙壁。石墙上留下几圈极淡的紫色波纹,慢慢消散了。火恐龙停下来,尾巴的火焰晃了晃,但没有叫。杰尼龟往小杰腿边靠了半步,紫红色的瞳孔锁着鬼斯消失的那面墙。
三楼。楼梯更窄了,扶手上有被什么东西抓过的痕迹。光线更暗了,高窗透进来的光已经不够照清地面,只在窗台下投出几小片模糊的亮斑。墓碑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块小石头自己从地上浮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左右晃了晃,然后轻轻落回原位,像是有人在试它有多重。小杰停下来。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笑声,像是有人捂着嘴笑,又立刻收住了。不是嘲讽,是那种憋不住的笑。
他没有回头。他把手伸到身侧,摊开,停在空气中。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塔里微凉的空气从指缝间流过。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块墓碑的时候,头顶的灰尘忽然簌簌落下来,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小杰抬头,只看到一团紫黑色的影子从天花板边缘滑过去,身体贴着石壁的弧度,在转角处停了停,那双白色的眼睛朝他眨了眨,然后消失在另一面墙里。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烧得比刚才旺了一些,但没有攻击。那团影子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它只是在看。
走到三层中央的时候,小杰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墓碑之间。细框眼镜,相机,记者证。他正对着一个方向拍照,快门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
“……你也进来了?”
小杰没有回答。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烧着,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杰尼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小杰前面。妙蛙种子的藤鞭在他脚踝上收紧。
“……你在拍什么。”
拉姆达把相机放下。
“幽灵。”他说,语气自然,像是在回答一个采访问题,“我在采访塔里的幽灵。刚才那只,你看到了吧?它从墙角飘出来,穿过墙壁,又在天花板上跟着你走了一路。”他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它一直在跟着你。”
小杰没有转头看天花板。他看着拉姆达。
“你不是记者。”
拉姆达的笑意没有变,但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记者不会在拍照的时候不调焦距。”
拉姆达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然后笑了,那种“这个细节确实没注意到”的笑。他把相机放下来,摘下眼镜。脸上的线条在摘掉眼镜的瞬间变了,不是换脸,是变回了隧道里那张脸。
“紫苑镇地方报的林记者,到此为止。”他把眼镜收进口袋,“拉姆达。我们见过。”
小杰没有说话。火恐龙往前迈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拉姆达没有后退。他站在两块墓碑之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隧道里一模一样。
“鬼斯会跟着你。不是因为我在场,是因为它自己选了你。我只是来看看它选的是谁。”他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身后那块墓碑的边缘,停下来。“我今天不和你打。我是来收集信息的,兰斯说过,你身边总会出现一些有意思的宝可梦。他想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走进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鬼斯不会轻易靠近人。它碰了你的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被二楼的黑暗吞掉了。
小杰没有追,也没有说话。火恐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了火恐龙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了拉姆达消失的方向。塔里安静了很久。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来,不是刚才那种被什么东西经过的簌簌,是更轻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犹豫着要不要下来。他抬头看向天花板。紫黑色的影子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还在。那股淡淡的甜香味还在空气里没有散。
他蹲下来,把精灵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在地上。红白相间的球面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里泛着微光。
“……你想跟的话,自己进来。”
火恐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叫。杰尼龟蹲在旁边,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那枚球。地上的精灵球安静地躺着。过了几秒,墙壁里传来很轻的笑声,和刚才听到的一样,但更近了,像是在他耳边。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球没有动。
小杰把球捡起来,别回腰带上。手指在球面上停了停,还是凉的,没有被碰过的温度。但刚才鬼斯从天花板上飘过的时候,他闻到过那股甜香味。那不是塔里本来就有的味道。
“……不急。”
他站起来,往楼梯口走了几步。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飘过,很轻,像一阵风。风不会只吹过一个人的头顶。他抬头,什么都没有。石墙上只有火恐龙尾巴火焰投下的晃动的影子。
但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甜香味,从他肩膀上方飘过去,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了几寸,然后散在空气里。
走出宝可梦塔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比塔里的光线亮了很多。小杰眯了一下眼。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显得淡了一些。杰尼龟走到他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也眯了眯,然后睁开,它第一次走出这座塔,和第一次走出岩山隧道时一样。
小春在塔外的台阶上坐着,六尾趴在她脚边。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还有一块面包。她看了他一眼。
“……里面有什么?”
小杰在她旁边坐下来。杰尼龟蹲在台阶下面的碎石地上,抬头看着塔的尖顶。
“墓碑。鬼斯。还有那个记者。”
小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记者是谁。”
“拉姆达。”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袋里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那鬼斯呢。”
小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空的精灵球,它没有被打开过,但他知道它刚才被碰过。被某种更轻的东西碰过,气体、影子、或者只是一阵带着甜香的风。他闻到过那股甜香味。它还在他肩膀上方飘过,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了几寸,然后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