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又去了宝可梦塔。门没有锁，和昨天一样。他走进去的时候，一楼还是那个样子，墓碑排列整齐，灰白色的石墙，高窗漏下来的光在灰尘里切成几道斜斜的光柱。
他把背包放在门口的石板上，空出双手。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安静的塔里烧着。他今天只带了它，杰尼龟和妙蛙种子留在宝可梦中心陪小春，她说“今天不想出门”，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坐在窗台上，六尾趴在她膝盖上。
小杰站在一楼中央，抬头看向天花板。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没有异常。但他知道它在。
“……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面飘过去了，不是声音，是气流。极轻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挥了一下手。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二楼的光线比昨天又暗了一些，云层在塔外堆积，把高窗漏进来的光压成了更淡的灰白色。他走到二楼中央站定，扫了一圈那些排列开始变得不那么整齐的墓碑，然后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背包侧袋是空的。那顶帽子，他在华蓝市买的，灰色的，帽檐已经有些磨白了，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侧袋。拉链被拉开了，拉开的角度不大，刚好够一团气体钻进去再钻出来。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空的。
然后他听到角落里传来极轻的笑声，不是昨天那种捂着嘴的憋笑，是更短促的、像是忍不住漏出来的。一团紫黑色的影子从楼梯转角的柱子后面探出来，白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亮，又缩回去了。那顶灰色帽子正挂在柱子顶端的石雕凸起上，那个位置比小杰的个头还高半米，除非有人浮在半空中把它放上去。
小杰走过去，抬头看了看那顶帽子，又看了看柱子后面那团缩在阴影里的轮廓。
“……你想玩？”
影子没有回答。但它又探出来了一点，紫黑色的气体缓缓凝聚成鬼斯的形状，比之前几次都更完整。白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位置是两团椭圆形的白光，周围的气体边缘在微微颤动。
“那我陪你玩。”他没有去捡帽子。他蹲下来，和那双白色的眼睛平视。“你藏。我找。”
鬼斯的眼睛亮了，那种“你没生气”的亮。然后它消失了。不是穿进墙里，是直接在他面前散成一团极淡的紫色烟雾，融进了空气里。
小杰开始找。
二楼。他检查了每一块墓碑后面、每一根柱子的阴影里、窗户下方的凹陷处。没有。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东西滚落的声音，一颗小石子从楼梯扶手上跳下来，一级一级地弹着往下掉，弹了三次，最后一次落在他脚边。他抬头，什么都没有。
三楼。光线更暗了，高窗透进来的光被外面的云层压得只剩几道惨白的亮斑。他走过昨天鬼斯浮起来又落下去的那块石头前面，它现在好好地躺在地上，但他经过的时候，它又浮起来了。他停下来看着它，它浮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轻轻落回原位，像是有人在说“继续走”。
他继续走。走到昨天和拉姆达对峙的那片墓碑之间时，他闻到了那股甜香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从左边飘过来。他往左转，那股香味淡了。他往右转，香味又浓了。他笑了，那种被人捉弄之后无奈的、但不想让对方停下来的笑。
“……你耍我。”
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笑声，不再是捂着嘴的、憋着的、或者忍不住漏出来的。是那种玩得开心的笑。他回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它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找遍了整个三楼，没有找到鬼斯。但他能感觉到它在，有时候是一股极轻的气流从他耳后擦过，有时候是空气里忽然多出一丝凉意，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旁边滑过去，有时候是墓碑上的灰尘忽然被吹落。它一直在跟着他，但他找不到它。
他走到三楼靠近楼梯口的地方停下来，靠着墙坐了下来。石墙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后背。他没有着急，没有喊“出来吧”。他只是在找。然后不找了。
“……我不找了。你赢了。”
安静了几秒。他听到极细微的声响，不是笑声，是气体穿过空气的声音，像一阵极轻的风从头顶降下来。一团紫黑色的影子从天花板上缓缓落下，悬在他面前大约两臂远的地方。鬼斯看着他，白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这一次它没有穿墙，没有散开，没有躲到柱子后面。它就停在那里，悬在他面前。
小杰没有动。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
“……你叫鬼斯，对吧。”
鬼斯没有回答。但它没有消失。
“你不用决定今天跟我走。”他说，“你可以明天再决定。但如果你想玩——”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小石子，在三楼楼梯口捡的，就是刚才从扶手上弹下来的那颗，灰褐色的，表面光滑。他把它放在自己膝盖旁边的地面上，轻轻推了一下。石子滚了半圈，停在他和鬼斯之间的中点。
鬼斯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然后它又抬头看着小杰。过了几秒，石子自己浮起来了，不是弹起来，是慢慢浮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轻轻落回原位。这一次它落得很稳，没有弹，没有滚。
小杰笑了笑。
“……那明天见。”
鬼斯看了他一会儿。它的身体缓缓上升，穿进了天花板。但这一次，它穿过去之前停了停，那双白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种注视不像观察对手，更像记住了这个人长什么样。然后它消失了。
小杰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楼梯口有风吹过来，带着灰尘和旧石头的味道。他把那颗石子捡起来放回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被碰过，但刚才鬼斯降下来的时候，那股甜香味贴着他的皮肤飘过去，像是有人把一根浸过香水的线从他指缝间拉过去。他知道它想碰。它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柱子顶端，那顶灰色帽子还挂在石雕凸起上。他踮脚把它够下来，掸了掸帽檐上的灰，重新戴上。帽子上沾着一股极淡的甜香味。
他走下一楼的楼梯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
塔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一团紫黑色的影子从三楼的楼梯口缓缓飘下来，落到一楼的地面上。它悬在刚才小杰坐过的那面墙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飘到门口，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它在门前悬了片刻，门上那圈极淡的紫色波纹慢慢散了。
小杰回到宝可梦中心的时候，小春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六尾趴在她脚边。旁边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还剩最后一块面包。她看了他一眼。
“……今天怎么样？”
小杰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帽子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内衬，还有一点甜香味留在布料上。
“它把帽子藏起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它很久。没找到。”他把帽子重新戴上，“但我明天还会去。”
小春没有说话。她把纸袋里最后一块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塔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立着。钟面还是指着十二点。小杰咬了一口面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那股甜香味已经快散尽了，但他还能闻到一点点。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