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小杰又推开了宝可梦塔的门。门轴发出和前两天一样的声响，在空旷的塔内弹了一下。但他踏进一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另一种气味，不像旧石头和灰尘，更像什么东西被烧过。刺鼻的，化学的，像有人在密闭空间里点燃了一根没有燃尽的火柴。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烧着。它停住了，耳朵朝楼梯口的方向转着，身体绷紧了一瞬。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它在告诉他这里有东西。
小杰蹲下来，把手按在它背上。火恐龙的肌肉在鳞片下紧绷着，但没有抖。他依次按了两颗精灵球的按钮，红光闪过，妙蛙种子和杰尼龟落在他身边。妙蛙种子的藤鞭从身侧伸出来，搭在他的脚踝上。杰尼龟往前迈了半步，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昏暗的一楼，停在楼梯口的方向。
“……有人来过。”
他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二楼的情况更糟，几块墓碑被撞歪了，有一块甚至裂成了两半，碎石散在地上。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空气里那股烧过的气味更浓了。一只野生鬼斯从墙角飘出来，不是之前捉弄他的那只，体型更小，身体淡得几乎透明，从他头顶掠过，穿进了天花板。它在逃。
他继续往上。三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背对着他，胸前印着一个红色的“R”字。他手里拿着一个喷雾器，正在往角落里喷东西，一股刺鼻的灰色烟雾从喷嘴涌出来，在空气里扩散。角落里有一团紫黑色的影子缩着，被烟雾逼得不断后退，身体边缘的气体在烟雾侵蚀下越来越淡。那是鬼斯。它白色的眼睛在烟雾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住手。”
黑衣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从太阳穴拉到颧骨。他看了一眼小杰，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火恐龙，嘴角歪了一下。
“……训练家？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手里的喷雾器又抬起来，对准了角落。
火恐龙往前迈了一步，尾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橘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石墙上映出一圈晃动的暖色。
“火恐龙，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精准地打向黑衣人手里的喷雾器。金属外壳被击中，发出一声脆响，从他手里脱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才停住。黑衣人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焦的袖口，按了一下耳边的通讯器，声音压得很低。
“……三楼有干扰。”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两个黑衣人从楼梯下方走上来，手里都拿着喷雾器，和第一个站成一排，把楼梯口堵住了。然后一个人从他们身后走出来。黑色制服，紫色头发，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笑意。
拉姆达。
他没有戴帽子，没有戴眼镜，黑色制服胸前的红色“R”字在昏暗里格外刺眼。和在隧道里、镇上时完全是另一张脸，比那两张脸都更冷一些。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之前每次出现时一样，不急不忙，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他看了小杰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停顿。
“……又见面了。我说过紫苑镇我们会再见的。”
语气和在隧道里一样轻松。
“我正在做清扫。塔里的幽灵太多了，影响我们的工作。兰斯在月见山之后就一直念叨，说现在的训练家越来越喜欢往不该去的地方跑。所以我提前来清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鬼斯，“那只，我观察它好几天了。它比其他鬼斯更喜欢接近人类，这是个麻烦。”
小杰挡在鬼斯前面。火恐龙站在他左边，尾巴的火焰烧着。妙蛙种子在他右边，藤鞭从身侧伸出来，蓄势待发。杰尼龟站在他脚边，身体压低，四肢撑住地面，龟壳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鬼斯缩在他身后的角落里，白色的眼睛透过紫黑色气体的缝隙看着他。
拉姆达歪了歪头。
“你不会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拦住我们吧。”
小杰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腰带上，依次确认了三颗精灵球的位置。火恐龙在左，妙蛙种子在右，杰尼龟在中间。三只宝可梦站成一排，把鬼斯挡在身后。
拉姆达的笑意收了一点。那种“比我想的更有意思”的收。
“……三只。你倒是准备得齐全。”
他抬起手，三名黑衣人同时放出各自的宝可梦。两只超音蝠从球里飞出，翼膜在昏暗里展开，眼睛闪着极细的红光。一只小拳石落在地上，岩石拳头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拉姆达从腰间摘下一颗球，轻轻一抛，瓦斯弹落在超音蝠下方，紫色的球形身体漂浮在半空中，嘴里吐出一团浑浊的黄色气体，在空气里扩散，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瓦斯弹，烟幕。”
瓦斯弹的身体膨胀了一下，然后从嘴里喷出更浓的灰色烟雾。那是更厚重的、带着微弱毒性的烟，和喷雾器里那种化学气味完全不同。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把整个三楼笼住。墓碑的轮廓被吞掉了，高窗漏下来的光被烟幕揉成几团模糊的亮斑。小杰能听到超音蝠翅膀在烟雾里扇动的声音，从左边，从右边，从头顶。它们不怕烟幕，它们不需要光。
“妙蛙种子，飞叶快刀——清开烟雾！”
叶片从妙蛙种子的鳞茎边缘射出，旋转着切过烟雾。叶片带起的风把烟幕撕开了几道口子，重新露出墓碑的轮廓、楼梯口的黑衣人、以及一只正从左边俯冲下来的超音蝠。叶片继续往前，打在那只超音蝠的翅膀根部。它歪斜了一下，翅膀拍了两下试图重新拉起高度，但叶片削断了它翼尖的薄膜。它在空中失去平衡，往下落，被黑衣人收回球里。
“杰尼龟，水枪——右边那只！”
第二只超音蝠正从右侧穿过烟雾，杰尼龟的水枪已经先到了。它没有看到目标，它看到的是叶片切开的那道缝隙。水柱穿过那道正在合拢的裂口，笔直，不拐弯，和九号道路上一样，精准地击中超音蝠侧腹。它被冲击力推得撞在墙上，翼膜在石墙上刮出极细的声响。
火恐龙挡在正面。小拳石从烟雾里滚过来，缩成一团，碾过碎石地面时带起一小片灰尘。火恐龙没有立刻躲。它压低了身体，盯着小拳石滚过来的路线，等它碾起的碎石屑飞到半空中，然后侧身。小拳石从它身侧擦过。火花。橘红色的火焰精准地打在小拳石侧面，打在它正要展开的关节处。小拳石在碎石地面上滑了一截，被黑衣人收回去。
拉姆达没有动。他站在烟雾后面，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他看着小杰的三只宝可梦轮流应对他的手下，妙蛙种子清开烟幕，杰尼龟的水枪趁叶片撕开缺口的那一刻打中目标，火恐龙正面挡住小拳石。他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不笑了。
几分钟后，三名黑衣人已经收回了各自的宝可梦。超音蝠的翅膀破了，小拳石侧面被烤出一片焦黑。楼梯口只剩下拉姆达和他的瓦斯弹还站在原地。瓦斯弹还在往外吐烟，但已经稀薄了，烟雾在叶片和水枪的冲击下散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淡淡的灰烟在空气里飘着。
拉姆达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小杰，看着那三只宝可梦还站在原地，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没有变弱，杰尼龟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姿势没变，妙蛙种子的藤鞭还搭在地上蓄势待发。然后他笑了。那笑声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和隧道里被人识破的苦笑不同，和镇上那种礼貌的笑意也不同。
“……三只宝可梦，配合得不错。”
他拿出精灵球，把瓦斯弹收了回去。球在他指尖转了一圈，扣回腰带上。
“兰斯说过你身边总会出现一些有意思的宝可梦。看来不只是宝可梦有意思，训练家也有点意思。”
他转身走向楼梯，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那只鬼斯你留着吧。反正也不值几个钱。”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回来，越来越远，“下次见面，希望你的队伍还能这么整齐。”
脚步声消失了。黑衣人跟着他走了，最后一个人的影子被楼梯转角的黑暗吞掉。塔里安静下来。烟幕彻底散尽，高窗漏下来的光重新照出灰白色的石墙、歪倒的墓碑、和地面上被气流推过的灰尘痕迹。
小杰站在原地，确认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到了，然后蹲下来，把三只宝可梦依次收回球里。火恐龙回到球里之前，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像是确认他没事。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角落。
鬼斯还缩在那里。紫黑色的身体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被烟雾消耗了一部分。它看着小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着，瞳孔没有聚焦，只是看着他的方向。它从角落里飘出来，很慢，不像前两天捉迷藏时那样眨眼就消失，是慢慢地、试探性地，落在他面前。比他膝盖还低一点，离他的脚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它气体状的身体里那些细微的流动，紫黑色的气体从中心往外缓缓扩散，又在边缘收回来，像一团被无形的手轻轻揉捏的烟雾。
“你没事吧。”
他没有伸手。鬼斯没有动。但它从那个位置又往前飘了一点，现在是贴着他的腰带了。他看着它低下头，碰了碰那枚空的精灵球。气体状的前端穿过了球面，没有触发按钮。它重新凝聚了一下，让前端变得更实了一些，然后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按钮。
球弹开。红光闪过，把它收了进去。球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两下，三下，停住了。
小杰蹲在那里，看着那枚球。他没有立刻捡起来。他让它在地上多躺了一会儿，红白相间的球面在火恐龙尾巴火焰的照耀下泛着微光。然后他伸出手，把球拿起来。球在掌心里微微发凉，像握着一块刚从阴凉处捡起来的石头。他等了等。没过多久，那股凉意开始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从内部渗出来的温度。它在动。
他把球贴在掌心，握了一下。然后把它扣在腰带上，和其他三颗并排在一起。
走出宝可梦塔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比塔里的光线亮了很多，暖的。小杰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枚新球，它安安静静地挂着，和别的球一样。但他能感觉到它里面在动。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小春站在台阶下。她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腰带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水杯递给他。
“……刚才塔里有声音。”
小杰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水壶里那种淡淡的金属味。
“火箭队。”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问“怎么又是他们”，也没有问“你有没有事”。她低头看了一眼六尾，六尾的耳朵还朝着塔的方向转着，尾巴在身后慢慢散开。
“……那鬼斯呢。”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鬼斯所在的球。它安安静静地挂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红白相间的光泽。
“在这。”
小春没有说话。她把水杯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台阶上。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扫了扫。午后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街道上，塔的尖顶在身后立着。钟面的指针还停在十二点。火恐龙从小杰身后走出来，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显得有些淡，但还在烧。小杰把手放在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鳞片上。
“走吧。”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准备走向下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