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紫苑镇的第二天早上，队伍沿着十二号道路往南走。路在镇子南口变成了一座桥，灰色的石桥横跨在开阔的水面上，桥面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两侧的栏杆被海风吹得有些锈蚀，铁锈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桥很长，一眼看不到对岸，只有灰白色的石板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岸线。
阿健走在队伍最后面。他还在想他包扎完可可多拉之后，它走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的那个样子。他把笔记本合上，加快了两步。火恐龙走在最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桥上的海风里被吹得往一侧偏又弹回来。杰尼龟跟在它旁边，脚蹼踩在石板上留下湿印，走几步就淡了。鬼斯没有在球里，它从小杰腰带上飘出来，紫黑色的气体身体在日光里显得有些淡，飘到桥栏杆边缘往外看了一眼，又飘回来，钻进小杰的背包侧袋里，只留两只白色的眼睛在外面。
前方路边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宝可梦中心的标志。桥上的宝可梦中心比镇上的更小，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斑驳，门口的盆栽倒是鲜绿的，叶子被擦得发亮。
小杰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乔伊小姐正把几卷纱布和药瓶放进一个纸箱里，桌上摊着一排还没整理的医疗用品。她抬头看到有人进来，然后视线越过小杰，落在阿健身上。
“你来得正好。我这里缺几样东西，走不开。”她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条，推过来。纸条上写着：绷带、伤药、消毒水。“镇上有个二手店，桥那头往左拐，那里也能买到药。之前有训练家说那边的绷带比宝可梦中心的还便宜。”
阿健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可可多拉前腿上那道伤口，自己第一次包扎时手在抖。他点了点头。
“我去。”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小杰看了他一眼。
“要人陪吗。”
“不用。”阿健推了推眼镜。“桥就在前面。走过去就到了。”
他走出宝可梦中心，沿着桥走了一段。桥面很宽，能并排走两辆车，但路上没有车，只有偶尔几个行人。一个骑自行车的老人从对面慢慢过来，车筐里装着几根葱，按了一下铃，铃声被海风吹散了。阿健往旁边让了一下，继续走。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更远处某种说不清的清气。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纸条的边缘硌着指腹。
桥头的小镇比紫苑镇更安静。房子不多，沿着桥头往两边散开，大多是灰白色的石墙，和海边的天空混在一起。他在桥头左拐，找到了那家二手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摞旧书和生锈的铁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海风磨得只剩“二手”两个字还能辨认。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响。
店里比外面暗。空气里有旧纸张、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正在修一台旧收音机，螺丝刀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他抬头看了阿健一眼，又低下去继续修。
“买药的话，左边架子第三层。绷带在最下面。”
阿健走到左边架子前。第三层摆着几盒伤药和消毒水，标签有些卷边，但都在保质期内。他拿了两卷绷带，一卷是标准的白色纱布，另一卷是更薄的弹性绷带。他想了想，把弹性绷带也放进了篮子。然后他又拿了一瓶伤药和一瓶消毒水。上次用的是小杰的伤药，这次他自己买。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老人放下螺丝刀，一样一样看了看价钱，报了个数。阿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硬币递过去。
等老人找零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角落的书堆上。那堆书大概有几十本，封面都蒙着一层灰，有些书脊已经裂了。最上面一本的封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书角被压得很平整，好像有人翻过很多次。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还很清楚，是一本关于宝可梦习性的旧图鉴，印刷日期在十几年前。他把书合上，翻过来看了看封底，又放回去。
“那本书送你了。”老人把找零放在柜台上，推了推老花镜。“反正放了好几年了，没人要。”
阿健愣了一下。
“……谢谢。”
他把那本旧书拿起来，放进背包侧袋里。书脊刚好挨着笔记本的封面，尺寸一样。
他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把药收进背包，拉好拉链。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可可多拉蹲在台阶下面的路边，深灰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它的嘴里叼着一块暗灰色的铁矿石，边缘还沾着泥土，矿石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它看到阿健抬头，往前走了一步，把铁矿石放在他脚边的地上。矿石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它退后半步，蹲下来，浅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右前腿上还缠着纱布，第三圈有点歪，但该盖住的地方都盖住了。纱布边缘沾了一点泥土，大概是从山上走下来时蹭到的。
阿健愣住了。它从十号道路的碎石坡走到这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它的身体比那天更壮实了一些，但前腿上的纱布还是白的，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它叼着铁矿石来，放在他脚边，退后半步蹲下。来给他的。
他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是来找我的？”
可可多拉没有叫。但它往前挪了半步，脚爪在石板路上发出极细的摩擦声，把脑袋顶在他的手掌上。很轻，像是确认他还在。它的皮肤是凉的，硬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和那天他搬开石头时碰到的一样。
阿健的手没有抖。和前两次不一样。他把手掌轻轻合拢，覆在它头顶那片最宽的金属鳞片上。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他说“我来”的时候手在抖。包扎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泥、血、和碎石屑。正辉在灯塔里说“那就继续看”，他走出灯塔的时候说“我想做他那样的人”。想做那种能做点什么的人。这只可可多拉因为他搬开石头而记住了他。它不是因为他的知识而选择他，是因为他的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精灵球。一颗空的，从来没有被碰过的。他没有立刻按下去，把球握在手心里，看着可可多拉的眼睛。
“……你想跟我走吗。”
可可多拉叫了一声。
“可可。”
声音不大，但很稳。和前爪踩在石板路上一样稳，和把铁矿石放在他脚边时一样稳。阿健按了一下精灵球的按钮，球弹开，红光闪过，把它收了进去。球在地上晃了两下，停住了。
阿健蹲在原地，看着那枚球。他把手伸过去，把球捡起来，放进口袋里。口袋内侧的布料贴着球面，温的，比他的体温稍微高一点，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走了。
走回宝可梦中心的路上，手一直放在口袋里，碰着那枚精灵球。球还是温的。他推开宝可梦中心的门，把药放在柜台上。
“……买到了。”
乔伊小姐接过去，把绷带和伤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他停了停，“……刚才路上遇到了只宝可梦。”
乔伊小姐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继续整理绷带。她没有追问。
“记得让它也休息。”
阿健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的方向，乔伊小姐正在把绷带放进柜子里，没有看他。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桥上的时候，小杰和小春正靠在栏杆上等。火恐龙蹲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桥上的海风里烧着。杰尼龟蹲在栏杆旁边，从桥上往下看水。鬼斯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绕着火恐龙的尾巴转了一圈。小春靠在栏杆上，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旁边放着那个纸袋，里面又多了几块面包。
小杰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久。”
“买了点东西。”
他没有说买了什么。他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走回队伍里，跟在最后面。小杰在前面迈出步子，火恐龙跟在他脚边。鬼斯从他背包侧袋里飘出来，落到火恐龙头上，白色的眼睛亮了亮。杰尼龟走在中间，脚蹼踩在石板上留下湿印。
走了一段，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枚精灵球。球还是温的。他没有拿出来。他继续走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桥在前方延伸。栏杆的影子被午后的光投在石板上，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