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在十二号道路的尽头收窄，路面从石桥变成了沿海的土路。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潮湿的气味，和之前走过的所有路都不一样，不是森林里那种腐叶和苔藓混在一起的潮，是更开阔的、被太阳晒过的海水蒸发上来的咸。小杰停下来看了看远处的海平线，灰蓝色的，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白帆在慢慢移动，看不清船上的人。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仰头嗅了嗅空气，鼻翼微微翕动。尾巴的火焰被风吹得往一侧偏，又弹回来。杰尼龟从他脚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土路边缘，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紫红色的大眼睛在海风里眯了眯，然后睁开。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波浪状的小尾巴在身后摆了一下。鬼斯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在杰尼龟头顶绕了一圈，然后往海边飘了几步，又飘回来，大概是海风太大，它不喜欢。
妙蛙种子走在小杰另一侧，背上的种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深绿色。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尾巴从小春肩头垂下来，被海风吹得一抖一抖。阿健走在最后面，笔记本没有翻开，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碰一下那枚温热的精灵球。
路边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屋顶的瓦片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白，有几块颜色比其他更深，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门口的盆栽倒是鲜绿的，叶子被擦得发亮。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宝可梦中心。和尼比市、华蓝市的都不一样，这栋房子不大，但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在灰白色的海天背景里格外显眼。
小杰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没有人。他等了几秒，一个穿白大褂的乔伊小姐从里间快步走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水渍，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看到小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
“……把后面那箱绷带搬过来。”
她的语气像是对熟人说的一样，不是不客气，是忙得顾不上客气。走廊深处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往更里面去了。
小杰说：“需要帮忙吗。”
乔伊小姐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从小杰身上扫到他脚边的火恐龙、杰尼龟、妙蛙种子，扫到他身后的阿健和小春，停住。那种打量是在确认。
“……你来得正好。”她指了指后门的方向，“今天早上潮水退下去之后，岸上搁了几只大舌贝。不知道被浪打了多久，有几只壳上有伤。”她顿了顿，手套上的水渍在柜台边缘按出一个湿印，“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小杰说：“我来。”
他推开后门。门外是一片碎石滩，和土路不一样，这里的地面铺满了被海浪磨圆的石子，踩上去能听到石子之间的摩擦声。几只大舌贝散落在离水不远的地方，深灰色的壳被海水泡得发亮，壳面上有的附着海草，有的边缘有细小的裂纹。最近的一只壳闭得很紧，壳缝几乎看不到，只有最边缘的地方露出极小的一丝深色，那是里面的软体。它侧躺在碎石上，壳的一侧陷进了石缝里，大概是被海浪推上来的时候卡住了。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蹲在另一只大舌贝旁边。那只大舌贝壳上有几道刮痕，沿着壳的弧度从顶部划到边缘。他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淡。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停住，然后合上图鉴。
“……壳闭着说明它在应激。它还活着。”他顿了顿，把手贴在壳面上感受了一下温度，又翻开图鉴对照着看了一眼，“壳温偏高。可能是在岸上晒太久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清水，沿着壳缝慢慢淋下去。水从壳面上滑落，在碎石上溅开，被太阳晒热的石头碰到凉水发出极细的嘶嘶声。大舌贝的壳微微动了动，壳缝边缘的肌肉轻轻收缩了一下。阿健停住手，看着那道缝。他没有再淋水，把水壶放在旁边的碎石上。
小春已经卷起袖子，蹲在第三只旁边。那是一只侧翻的大舌贝，壳的侧面朝上，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壳的边缘往中心延伸了大约两厘米。裂缝里嵌着几粒细沙，大概是被浪推到岸上的时候撞到了碎石。她把大舌贝轻轻扶正，壳落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然后她拧开消毒水的盖子，用棉片蘸了药水，沿着裂缝边缘慢慢擦了一圈。动作不快，但稳。棉片在裂缝边缘停住，她把嵌在裂缝里那几粒细沙挑了出来。大舌贝的壳动了动，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小春停下手，看着那条缝慢慢合上，然后继续擦。
小杰蹲在最近的那只大舌贝旁边，就是那只壳陷进石缝里的。他试着把壳从石缝里托出来，壳的边缘卡得很紧，硬掰可能会让裂缝扩大。他抬头看了看周围。
“火恐龙，帮忙把这几只搬到阴凉的地方。”
火恐龙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卡在石缝里的大舌贝。它没有立刻用爪子推，它先绕到大舌贝的另一侧，用前爪探了一下石缝的深度。然后用爪背贴着壳面，慢慢发力，把壳从石缝里托了出来。壳落在平地上，大舌贝的肌肉在壳缝边缘轻轻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闭紧。火恐龙低头看了看它，然后绕到壳的另一侧，开始推着它往阴凉处挪。它的动作很小心，不是怕，是知道壳里面有活的东西。它推着大舌贝的壳滚过碎石滩，碎石在壳下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推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停住，然后转身去推下一只。
杰尼龟跟着火恐龙走到碎石滩边缘，用前爪把挡路的几块碎石拨开，给火恐龙腾出一条更平的路。
小杰把几只大舌贝都搬到阴凉处之后，蹲下来看了看它们的壳。有几只壳缝开始缓缓打开一条极细的缝，深色的软体在缝里微微晃动。那些被搬到阴凉处、壳温慢慢降下来的大舌贝，正在从应激状态里缓过来。
阿健蹲在其中一只旁边，用手指试了试壳边缘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些。他把水壶拿起来，又沿着壳缝淋了一点水。这次水没有嘶嘶声。
小春在处理最后那只侧翻的大舌贝。她用棉片沿着裂缝擦完之后，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小卷纱布。她看了看裂缝的长度，剪了一段，对折了一次。然后在裂缝边缘涂了一层极薄的药膏，用纱布轻轻盖住裂缝，没有裹，只是盖着，防止碎石再嵌进去。她站起来，把消毒水放回背包侧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只大舌贝被放回浅水区。小杰蹲在岸边，把它轻轻放进水里，海水没过他的手腕，凉的。大舌贝的壳在水下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深色的软体。它在浅水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合上壳，被退潮的水流带着慢慢往深处漂。它没有浮上来。它沉进浅水里的沙地上，壳在沙子里微微晃动，然后不动了，那是它本来的位置。
火恐龙蹲在小杰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站在水边，看着那只大舌贝消失的方向，脚蹼在浅水里踩了踩，溅起一小片水花。鬼斯从屋檐下飘过来，悬在小杰头顶，白色的眼睛也看着那片水面。
乔伊小姐从屋里走出来，手套已经摘了，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她手里端着几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把水杯依次递给小杰、阿健和小春。
“……今天谢谢你们。”她说，“要不是你们，这些大舌贝可能撑不到晚上。”
小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宝可梦中心水龙头里特有的那种淡淡金属味。
“……它们会回来吗。”
乔伊小姐看了看海面。暮色正在从海平线上浮起来，把灰蓝色的海水染成暗橙。远处那几艘渔船的白帆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点灯光在暗下去的天色里一明一灭。
“不知道。”她说，“但它们知道这里有地方可以靠岸。”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宝可梦中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铃铛响了一声。
晚上，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风里烧着，把旁边的碎石地面映得一明一暗。杰尼龟蹲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半闭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妙蛙种子蹲在台阶下面，背上的种子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深绿色光泽。鬼斯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台阶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缩进小杰背包侧袋里，只留两只白色的眼睛在外面。
阿健坐在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海水泡过之后，指纹有些发皱，指腹上还残留着大舌贝壳面上那种粗粝的触感。他的手不抖了。从上次包扎之后就没再抖过。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然后把手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精灵球。球还是温的。他没有拿出来。
小春坐在更远的地方，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搭在六尾背上，手指慢慢梳着它背上的毛，梳到那撮还卷着的焦痕时慢了一下，然后又梳过去。
海面上没有月亮，但远处有船灯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海风吹过来，带着盐和潮湿的气味。小杰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那颗精灵球，鬼斯的球，温的。和其他几颗并排扣在腰带上，已经有了四颗。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火恐龙的背上。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晃，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