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海边宝可梦中心的第二天下午，路从海岸线拐进了内陆。海风逐渐变淡，空气里盐的味道被尘土和草叶的味道取代。路面从沙土变成了硬实的碎石，两侧的植被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更高的树丛。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在灰绿色的背景里划出一道暖色。杰尼龟跟在它旁边，脚蹼踩在碎石上留下湿印，走几步就淡了。妙蛙种子走在小杰另一侧，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新冒出来的野草，又继续走。远处的天际线上，几道细长的灰色轮廓立在午后的光里，是塔吊和烟囱的影子。
鬼斯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白色的眼睛看了看远处那些灰色的轮廓，又缩回去了。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阿健走在最后面，笔记本摊在手里，边走边往上面写。他今天被碎石绊倒的次数少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个简易的茶摊。几根木桩撑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布角在风里轻轻拍着。下面摆着一张木桌和几个凳子，桌面被茶水浸得发暗，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在往杯子里倒茶。茶水从壶口流出来，在午后的光里冒着极淡的白气。他看到小杰一行人，抬了一下手。
“歇歇脚吧。前面路还长。”
小杰在茶摊前停下来，在凳子上坐下。木头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裤管能感到那股暖意。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茶摊的阴影里烧着，把桌腿的影子投在地上晃着。杰尼龟蹲在小杰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然后收回视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妙蛙种子蹲在茶摊外的碎石地上，背上的种子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侧着。
阿健在小杰旁边坐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小春站在几步之外，靠在茶摊的一根木桩上。六尾从她肩上跳下来，趴在她脚边，尾巴盘过来搭在前爪上。鬼斯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在茶摊的蓝布下面转了一圈，然后停在火恐龙尾巴火焰上方的热气流里。
中年男人端了几杯茶过来，放在桌上。茶杯是粗陶的，杯口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干净。茶水是浅褐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炒米香。
“……你们是从紫苑镇那边过来的？”
小杰点头。
中年男人也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那杯茶。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极细的灰尘，大概是常年跑货留下的。他看着远处的路，看了一会儿。
“那边最近不安生。我前天去枯叶市送货的时候，港口那边多了不少穿黑衣服的人。”
小杰端杯子的手停了。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极细的水痕。
“……黑衣服？”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胸口有红色的字。一群人在港口那边转悠，搬东西，等人。码头上多了好几个集装箱，以前没见过的。”他放下杯子，“我常年在十号路和枯叶市之间跑，没见过那些人。他们不说话，也不进城里，就在港口待着。”
茶摊的蓝布在风里轻轻拍了一下，又落回去。
小杰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茶水的热气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混进午后的空气里。火恐龙的耳朵转了转，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小杰一眼。
阿健翻开图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看小杰。小春靠在木桩上，视线落在远处那些塔吊和烟囱的影子上。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
走之前，小杰把茶钱放在桌上。硬币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不用了。路上小心。”他顿了顿，“枯叶市最近不太平。”
小杰说“谢谢”。他站起来，火恐龙跟到他脚边。杰尼龟从地上站起来，脚蹼在碎石上踩了一下。妙蛙种子从茶摊外走过来，藤鞭搭在小杰的脚踝上。鬼斯从热气流上飘下来，钻进小杰背包侧袋里。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摊的方向，中年男人还在收拾桌上的杯子，把茶杯一个一个摞起来。他没有抬头看小杰。
继续走。路在前方延伸，远处那些塔吊和烟囱的影子越来越清晰。能看到更多细节了，塔吊的吊臂静止着，码头上堆着几排集装箱，有些锈迹斑斑，有些是新的。小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他说的是火箭队。”
声音不大，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一下就散了。阿健走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拉姆达在隧道里说过‘紫苑镇见’。他去了。”
“嗯。”
小春走在旁边，六尾跟在她脚边。她看着前方那些塔吊和烟囱，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他在塔里说的是‘下次见面希望你的队伍还能这么整齐’。他知道枯叶市有什么。”
小杰没有说话。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远处的港口轮廓越来越近了。
走了一段之后，小杰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港口的轮廓。塔吊和烟囱在午后的阳光里立着，灰白色的，被海风吹了很久的样子。码头上那些集装箱的颜色在阳光下深浅不一，有些是新的，深蓝色的漆面反着光；有些是旧的，铁锈从边缘渗出来，在箱体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港口的水面上停着几艘货船，有一艘比其他的都大，船舷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排深蓝色的集装箱上停住了。它们并排摆在码头边缘，每只之间留着相同的间距，像月见山地下空间里那些被标记过的通道入口。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杰尼龟站在小杰另一侧，也看着港口的轮廓，紫红色的大眼睛在海风里微微眯了一下。妙蛙种子的藤鞭搭在小杰的脚踝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他在警告我。他让我提前看到这些集装箱的摆放方式，是在告诉我这里有同样的东西。”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推了推眼镜。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侧袋，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拉姆达两次都没有动手。他在等什么。”
小杰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塔吊和烟囱。等船。等货。等人。等某个已经定好的时间。他继续走了。前方的路在午后的光里延伸，港口的轮廓越来越大。
傍晚，队伍在距离枯叶市大约一小时路程的地方扎了营。空地在一排老树和碎石路之间，背靠着一片矮坡。
小杰坐在一块石头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蹲在不远处的一个浅水坑里，路上积的雨水，水不算干净，但它泡进去了。妙蛙种子蹲在另一侧，背上的种子朝着最后一片光的方向微微侧着。鬼斯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他肩膀上方，在暮色里慢慢转着圈。
小春坐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六尾趴在她膝盖上。她的手搭在六尾背上，手指慢慢梳着它背上的毛。她看了小杰一眼，然后把六尾从膝盖上放下来，让它自己蹲在脚边。阿健坐在更远的地方，膝盖上摊着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十号道路往南划，停在枯叶市港口的位置，用指尖点了点。
小杰在想茶摊老板说的话，枯叶市港口最近来了好多穿黑衣服的人。他在想拉姆达说的“下次见面希望你的队伍还能这么整齐”。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一下鬼斯的球，温的。他又碰了一下腰带上其他几颗球，火恐龙、妙蛙种子、杰尼龟。每一颗都稳稳地扣在腰带上。四颗。每一只都在。
“……明天进城。”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晃了晃，把旁边的碎石地面映得一明一暗。杰尼龟从水坑里抬起头，看了小杰一眼。妙蛙种子的藤鞭在他脚踝上轻轻停了一下。鬼斯从肩膀上方落下来，悬在他手边，白色的眼睛和暮色里最后一片光映在一起。小春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在六尾背上，没有再梳。阿健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侧袋，把可可多拉的球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远处港口的塔吊和烟囱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缩成灰白色的剪影。货船上的灯亮起来了，在黑暗里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