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港口区的灯光比白天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高杆灯在集装箱之间投出昏黄的光圈。海风比白天凉，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从码头方向一阵一阵地灌过来。
小杰蹲在一排集装箱的阴影里。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压得很低，缩成短短的一簇，只够照亮它自己的爪子。它没有叫，没有焦躁，只是安静地趴着，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着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里有没有混进脚步声。
小杰白天记住了那台机器被推走的方向。港口深处，靠近码头的那排旧仓库，外墙是灰白色的，屋顶有锈迹。
他从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看过去。仓库门口亮着灯，惨白色的，在昏黄的高杆灯光里格外刺眼。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制服，双手背在身后，腰带上挂着精灵球。
小杰沿着集装箱的阴影慢慢移动。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几乎贴地，不发出多余的光。他们绕过两个集装箱，在一堆废弃的缆绳后面停下来。缆绳上沾着干掉的盐粒，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白。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的光比外面亮很多，能看到几台设备的轮廓和几个忙碌的人影。门口那个黑衣人还在，没有巡逻，没有走动，只是站在那里。
小杰找到仓库侧面通风窗的位置。窗玻璃积了一层灰，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能从缝隙里看到里面的情况。他蹲下来，把脸贴近窗缝。
仓库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实验室。几张铁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仪器和电线，桌上摊着几页散落的打印纸，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角落里放着那台灰白色的机器，和白天看到的一样，但现在它的外壳上多了几根从桌上仪器延伸过来的线缆，外壳被打开了半截，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嗡鸣声从机器内部传出来，比白天听到的更清晰。是某种更沉的、带着震动的东西在机器深处运转。机器正面有一个透明的观察窗。
小杰看到观察窗里面关着的东西。
三只皮卡丘。它们缩在一起，耳朵耷拉着，黄色的皮毛在机器内部的冷白色荧光里显得暗淡。尾巴上的电光时明时灭，像快燃尽的灯，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弱。最大那只的耳朵边缘有一道裂口，已经结了痂。最小那只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脑袋埋在最里面，看不到脸。它们没有叫，没有撞窗，只是缩着，身体随着机器的震动微微发颤。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机器前面，背对着窗户。头发有些稀疏，肩膀微微佝偻，白大褂的下摆沾着几道油渍和烧痕。他的手指正在机器侧面的旋钮上转动，很稳，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知道每一个刻度代表什么的稳。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手下，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低头记录。
“……功率再调高百分之五。”白大褂男人的声音从机器旁边传过来，透过窗缝，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楚。“我想看看它们能撑多久。”
黑衣人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机器内部的蓝白色光闪了一瞬，变得更亮了。最小那只皮卡丘缩得更紧了，耳朵贴平，尾巴上的电光暗了一拍才重新闪起来。最大那只抬头看了一眼观察窗外面，然后又低下头，用身体挡住了那只小的。
小杰的手攥紧了窗框边缘。铁皮窗框被夜风吹得冰凉，边缘的锈迹硌着他的指腹。火恐龙蹲在他脚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它的尾巴火焰微微旺了一些，没有窜高，但更亮了。它的耳朵往前转着，对着仓库的方向，喉咙深处压着一声极低的咕噜。
小杰收回手，退后半步。他绕到仓库正门的方向，贴着墙根移动。门口那个黑衣人还在，但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小杰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只带了火恐龙。
“火恐龙，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橘红色的火柱在夜色中亮了一瞬，打在仓库铁门上。金属被击中的闷响在集装箱之间来回弹了几下。门被撞开了，铁门往里甩，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响。
仓库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白大褂男人转过身，他的脸在灯光下露出来，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嘴角带着一丝被中断后不悦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被撞开的门，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小杰和火恐龙。视线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小杰脸上。他的表情变了，是打量，那种被不速之客打断、但对方看起来有点意思的打量。
“……训练家？”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值得花时间的事。“你是自己闯进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怎么走？”
小杰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火恐龙跟在他身边，尾巴的火焰在仓库的惨白色灯光里烧得格外扎眼，把铁桌投在地上的影子晃成了一团跳动的暖色。
“把机器关掉。”
白大褂男人歪了歪头。他把手从旋钮上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你知道这台机器是做什么的？”
他没有等小杰回答，转过身，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机器的金属外壳，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他收藏了很久的藏品。
“强制进化装置。用诱导电波刺激宝可梦的进化中枢。不需要信任，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浪费时间等它们自己变强。只需要足够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机器里那三只皮卡丘，目光在最小那只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它们在野外进化速度太慢。我帮它们加速而已。”
小杰看着观察窗里那三只皮卡丘。最大那只用身体挡着最小的，耳朵上那道裂口在冷白色荧光里泛着干涸的暗红。
“它们不愿意。”
南波博士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那种觉得对方说了个很没道理的笑话的短促轻笑。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用手指点了点观察窗的方向。
“……宝可梦的意愿？你是在说玩具的意愿吗？”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火恐龙挡在了他前面，不是等指令，是自己动的。它的身体压低，后爪扣进水泥地面，尾巴的火焰烧到了最旺，把整间仓库的影子都推向了后方。
南波博士抬起手。他身旁的黑衣人按了一下耳麦，对着麦克风低声说了句什么。仓库后门传来脚步声，两个黑衣人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铁桌两侧。各派出一只宝可梦。一只超音蝠从球里飞出，翼膜在惨白色灯光下展开，眼睛闪着极细的红光。一只小拳石落在水泥地上，岩石拳头对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南波博士退后一步，站在机器旁边。他的手指重新搭上旋钮，没有转，只是搁在那里。
“让我看看你的火恐龙能不能同时对付两只。”
小杰没有等它们站稳。
“火恐龙，左边。”
火恐龙偏头，火花擦着超音蝠的左翅掠过。超音蝠往上拉，火花在它身下炸开，橘红色的光在仓库铁壁上闪了一下。小拳石缩成一团滚过来，碾过水泥地时带起一小片灰尘。火恐龙没有躲，它在等，等到小拳石碾起的灰飞到半空中，等到它的滚动方向完全锁死，然后侧身。小拳石从它身侧擦过。火恐龙的尾巴在转身时顺势扫过小拳石的身侧，是尾巴本身的力量。小拳石被推偏了方向，撞在铁桌腿上，铁桌上的仪器晃了一下，几张打印纸滑落到地上。
南波博士的表情变了，是重新评估。他靠在机器旁边，手指在旋钮上轻轻敲了一下。
“……有意思。你的火恐龙比我想象中灵活。”
他看了一眼机器里的三只皮卡丘。最小那只的耳朵动了动，大概是外面的声音传进了机器里。
“但这台机器，我不需要打赢你。我只需要把数据带走。”
他伸手按了一下机器上的一个按钮。机器外壳上那排指示灯闪了两下，嗡鸣声突然升高了一瞬，然后机器底部的四个橡胶轮子同时开始转动。机器往仓库后门的方向移动了几寸，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南波博士已经走到了后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后门外是港口的夜色，远处码头的灯光在他背后投下模糊的光斑。
“……下次见面，我不会只带三只皮卡丘。”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两个黑衣人收回了各自的宝可梦，跟在南波博士后面撤退了。脚步声在港口的水泥地面上越来越远，被海浪声吞掉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地上只剩下被撞开的铁门、散落的电线、几页印着波形图的打印纸，和那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小杰走到那台机器前面。机器还在运转，嗡鸣声低沉地响着，观察窗后面的三只皮卡丘还在缩在一起。最大那只看到他走过来，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小杰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它们。
“……你们没事了。”
他找了一圈，在机器侧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开关。红色的按钮，嵌在金属面板里，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按过。他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机器内部发出一声泄气般的声响，低沉的嗡鸣停了。观察窗的锁扣弹开，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咔嗒。机器内部的冷白色荧光闪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三只皮卡丘犹豫了一下。最大那只先动了，它从观察窗口探出头，耳朵转了转，嗅了嗅空气。然后它从窗口钻出来，落在水泥地上，爪子踩在冰凉的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接着是中间那只，最后是最小的那只。最小的那只钻出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被后面的那只用头顶住了。
它们站在仓库的地板上，尾巴上的电光正在慢慢恢复，不再是时明时灭的闪烁，是稳定的、有节奏的亮。最大那只耳朵上的裂口还在，但它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它看了小杰一眼，又看了看火恐龙尾巴的火焰，然后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最小的皮卡丘的耳朵。最小的那只往它身边挪了半步，尾巴上的电光闪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小杰蹲着没有站起来。
“……你们可以走了。”
三只皮卡丘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记住。最大那只又看了一眼火恐龙尾巴的火焰，然后转身，从仓库后门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第二只跟着，然后是第三只。最小的那只在钻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小杰一眼，然后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小杰还蹲在那里。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仓库的惨白色灯光里烧着。被撞开的铁门还在风里轻轻晃动，铰链发出极细的嘎吱声。地上的打印纸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落回去。机器彻底停了，外壳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直到只剩最后一点极淡的红光，然后也灭了。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火恐龙。嗡鸣声消散之后，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