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拳郎跟了小杰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它不说话，不叫，只是跟在他脚边。火恐龙在左，它在右，像自动补齐了一个位置。
清晨的阳光从金黄市的高楼缝隙里漏下来，在街道上切成一条条窄长的光带。
小杰在宝可梦中心门口坐下来的时候，快拳郎蹲在另一侧。它蹲着，背挺得很直，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贴着道服布料。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探出来，在快拳郎头顶绕了半圈，白色的眼睛在那双大一号的拳头上停了一下，又飘到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缩回去了。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看了一眼快拳郎。它在晨光里的轮廓比昨天在道场里更清晰，肩膀上的肌肉线条在浅灰色皮肤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它好像一直在等你给它什么事做。”
小杰说“我知道”。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快拳郎没有看水，没有看面包，没有看旁边走过的行人。它在看火恐龙。火恐龙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安静地烧着。它看着火恐龙趴着的姿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火恐龙也跟着站了起来。快拳郎站起来的动作比火恐龙快，那是一种习惯性的快，像在道场里听到指令就起身。小杰看了它一眼，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吧。”
他往街道西边走。火恐龙跟上去。快拳郎在右，步伐和火恐龙不太一样，更短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习惯了在道场地板上跺脚的人第一次走上土路。杰尼龟跟在后边，脚蹼在路面上留下湿印，走几步就淡了。妙蛙草走在小杰左边，背上的花苞朝着晨光的方向微微侧着。
沿着金黄市的主街走。街道上的店铺正在陆续开门，一家面包店的铁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门口飘出烤面的气味，混着黄油和酵母的甜香。火恐龙停下来闻了闻。小杰也停了一下，买了几个面包。快拳郎也停下来了，它停下来是因为火恐龙停下来了。它站在火恐龙旁边，看着火恐龙仰头闻空气的样子，然后视线移到小杰手上的纸袋。
小杰分给火恐龙一块。火恐龙低头叼走，嚼了两口，尾巴晃了一下。他又掰了一小块，看向快拳郎。
“……你能吃这个吗。”
快拳郎没有叫。它看了一眼小杰手里的面包，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停顿了一拍。然后它伸出手，摊开手掌去接。手掌摊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平整、浅色，和指节上的老茧不属于同一块皮肤。它把掌心收了回去，换成用指节夹住面包。动作很小心，像怕捏碎了什么。
它把面包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先低头看了看面包皮上被指节压出的两道浅痕。然后咬了一口。
小杰没有说什么。他把纸袋折好放回背包侧袋，继续往前走。快拳郎跟上来的时候，步子和之前一样，短促、实沉。但它嘴里还咬着面包。
走出金黄市的西出口，路面从铺过的砖变成了压实的土路。两侧的建筑逐渐退开，视野重新变得开阔。天空从高楼之间的窄缝重新变成完整的一片，灰蓝色的，在西边泛着一层淡淡的橙。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和金黄市里汽油、灰尘、食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完全不同。远处能看见七号道路的轮廓，一条笔直的土路延伸进低矮的丘陵之间，两侧的草地被风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倒。
快拳郎的步伐变了，是变轻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路，脚趾在泥土上轻轻碾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沟。脚底板踩在土路上不再发出跺地板的闷响，而是更软的、更散碎的嘎吱声。它低头看了看脚下，又继续走了。
火恐龙走在前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在开阔的田野里，橘红色的火光不再是被高楼夹在中间的异色，而是整片风景里最亮的一点。杰尼龟走进路边一处低洼积水的地方，脚蹼踩进去又拔出来。妙蛙草走在小杰左边，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新冒出来的野草。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完全飘出来，在队伍前方飞了一圈，然后钻进小杰的帽子里。
快拳郎看了火恐龙一眼。那是看。火恐龙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走着。快拳郎收回了目光，把步幅调整了一下，和火恐龙保持同样的速度。
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块石头。不大，但足够显眼，半埋在土里，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火恐龙绕过去了。杰尼龟也绕过去了。快拳郎没有绕。
它停下来，站在石头前面，低头看着它。然后它抬起右手，摊开，用手指碰了一下石头表面。指腹在光滑的石面上轻轻划过。然后它握紧拳头，用指节在石头侧面碰了一下。那是碰，像敲门。石头纹丝不动。
它停了一拍，然后拳头收回来，重新握紧，用指节在石头侧面撞了一下。比敲门重，但石头仍未离开地面。它把拳头收回来，摊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那层老茧上有极细的白痕，是石头表面的砂粒留下的。然后它重新握紧，继续走了。
小杰走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没有说什么。但他注意到快拳郎在碰完石头之后把拳头摊开又握紧，握紧又摊开。它在确认自己的力道。确认自己能动什么。
傍晚，小杰在七号道路旁边的一棵树下停下来扎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根从地面拱出来，形成几道天然的矮坎。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树根的纹路映得一明一暗。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朝着最后一片光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蹲在营地旁边的浅水坑里，把下巴搁在水面上。鬼斯通从帽子里飘出来，悬在火堆上方，在热气流里慢慢转着圈。
快拳郎没有立刻蹲下。它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慢慢地走，每走几步停下来看一眼树后面、看一眼灌木丛、看一眼远处田野的方向。然后它在火恐龙对面蹲下来。拳头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姿势和早上一样。
小杰坐在树根上，看着它做完这一切。火恐龙趴在对面，尾巴的火焰在快拳郎灰色的拳头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暖光。
“……你不用一直等着。”
快拳郎没有叫。但它握拳的手松了一下，拇指从指节上移开了一点，不再紧紧扣着拳面。它没有回答，但它听到了。
夜深了。火恐龙趴在小杰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夜风里小幅度地晃，呼吸已经平稳了。妙蛙草的花苞在夜色里轻轻起伏。杰尼龟从水坑里爬出来，把脑袋缩进壳里。鬼斯通悬在树枝上，白色的眼睛半闭着。
快拳郎还蹲在火恐龙对面。拳头放在膝盖上，但没有合紧。白天碰石头时留下的那几道极细的白痕还在指节上，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小杰靠着树干，看着它。道场里的灯光、沙袋的闷响、飞腿郎的脚尖点地，那是快拳郎之前的世界。现在它蹲在一棵野外的树下，对面的火恐龙在打呼噜，头顶的鬼斯通悬在树枝上，旁边水坑里泡着一只不认识的杰尼龟。这些都不是它以前知道的东西。
“……明天还要走一天。你可以睡。”
快拳郎没有叫。火恐龙的呼噜声从对面传过来，平稳，没有停顿。快拳郎握拳的手彻底松开了。十根手指摊平在膝盖上，掌心朝下。然后它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是放松。像是第一次允许自己不是待命的状态。
夜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火恐龙的尾巴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