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金黄市的方向照过来。七号道路在晨光里展开，比六号道路窄一些，两侧的树更密，树冠在头顶还没有完全合拢，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土路上轻轻晃动。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和金黄市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汽油味完全不同。
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妙蛙草跟在小杰左边，背上的花苞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走在妙蛙草旁边，偶尔低头看一眼路边水洼里自己的倒影，又继续走。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在队伍前方绕了一圈，白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钻回包里。
快拳郎走在右侧。和昨天不一样，它的手是松开的。拳头没有合紧，指节微微弯着，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跟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像一个正在走路的人的手，而不是一个随时准备出拳的人。
小春走在后面几步，六尾趴在她肩上。阿健走在最后面，笔记本翻开着，边走边往上面写。
走了大约半小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向下的入口。石阶被落叶覆盖了一半，两侧的墙面上爬着暗色的苔藓，洞口往外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入口旁边立着一块路牌，木制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灰：“地下通道 → 8号道路”。
阿健停下来看了一眼，翻开图鉴。“……通往8号道路。从那边可以到紫苑镇。”他合上图鉴，看了小杰一眼。小杰摇了摇头。方向是往西的，不是往东。阿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笔记本，在七号道路的地图旁边标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继续走。路两侧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偶尔能看到几只波波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拍散了一片草籽，又落回远处。快拳郎的步子比昨天轻了一些，不再是每一步都踩得那么实，脚底板在土路上留下的是更浅的印子。它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树冠，看树叶在风里翻动，然后又低下去继续走。在道场里待了那么多年，头顶只有天花板和吊灯。现在它头顶是树、是云、是不断往后退的天空。
前方路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年轻人，脚边蹲着一只豪力。豪力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很清晰，手腕上缠着旧绷带，正在低头调整呼吸。年轻人看到小杰一行人，抬了一下手。
“来对战？”
小杰停下来，看了快拳郎一眼。快拳郎没有看他，它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和昨天面包店门口火恐龙停下来时一样。那是准备好了。
“你来。”
快拳郎走到场地中央。它的步子还是比火恐龙重，但走得不快。蓝外套年轻人挥了下手，豪力往前迈了一步，双拳对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它的肩膀比快拳郎宽一圈，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绷带在拳头上缠得很紧。
快拳郎没有动。它站在场地中央，手垂在身体两侧，拳头没有握紧。豪力先动了，一记直拳朝快拳郎的面门砸过来，速度快到带起一股风声。快拳郎在最后一刻侧身，豪力的拳头擦着它的肩膀掠过，冲力把它身后的草叶吹得往一边倒。快拳郎的反击比小杰想象中快，拳头在侧身的同时已经抬起来了，一记短促的上勾拳打在豪力的下巴上。从下往上，贴着豪力的身体打上去的，干净利落。
豪力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头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快拳郎没有追。它站在原地，拳头重新松开。
豪力稳住之后再次冲上来，这一次是连续的摆拳，左拳扫向头部，右拳紧跟着打向身体侧面。快拳郎没有后退。它在闪避中贴近，身体微微下沉，躲过第一记摆拳；侧身，让第二记从它胸前擦过。然后它在豪力出拳的间隙里打出一记直拳，正中豪力的胸口。豪力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绷带在地面上擦出一道浅痕。
蓝外套年轻人收回豪力，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点了点头。“你赢了。”
快拳郎走回小杰脚边。手还是松开的。它站在火恐龙旁边，看了一眼火恐龙尾巴上的火焰，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继续走了一段之后，小杰放慢了脚步。快拳郎走在右侧，步伐和之前一样，轻了一些。
“……你以前在道场的时候，经常打这种对战？”
快拳郎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但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摊开，又握紧，又松开。指节上的老茧在动作中微微发白又恢复原色。小杰看到了。它的战斗不带愤怒，不带冲动。它的冷静是习惯。它习惯了每天在道场里练习、出拳、挨打、再出拳。它习惯了把拳头放在膝盖上等，等别人说“开始”。
“……每天都练。”
快拳郎没有点头，但它没有再握紧。手松开着，继续走。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快拳郎走在右侧，步子和火恐龙慢慢变得接近了一些，走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
傍晚，小杰在七号道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扎了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根从地面拱出来，形成几道天然的矮坎。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把树根的纹路映成一明一暗的暖色。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朝着最后一片光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蹲在营地旁边的浅水坑里，把下巴搁在水面上，波浪状的小尾巴在水下轻轻摆着。鬼斯通从包里飘出来，悬在火堆上方，在热气流里慢慢转着圈。
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拳头放在膝盖上。这一次，它的拳头没有合紧。十根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弯着。
小春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散开铺在草地上。
“……它今天打了一架。”
“嗯。”
小春看着火堆，手指慢慢梳着六尾背上的毛。“它打得还行。”
小杰看了她一眼。“还行？”
小春没有看他。六尾在她膝盖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比火恐龙第一次打的时候稳。”
火恐龙的耳朵动了一下，它听到了，但没有抬头。它只是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小杰没有接话。他看着快拳郎，它蹲在火恐龙对面，拳头松着，背挺得很直。今天它打出第一记上勾拳的时候，手没有抖。小杰见过手抖的人是什么样子，阿健第一次包扎可可多拉的时候手在抖，他自己在尼比道馆第一次认输的时候手也在抖。快拳郎没有。它打完一架，手还是松开的。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暖色的光正在浮起来。金黄市是冷白色的、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的光，而远处那片光是更暖的颜色，米色和浅橙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市都被夕阳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在那片光里能看到建筑的轮廓，比金黄市的矮一些，线条更柔和，屋顶是更圆润的弧形。
阿健从火堆另一边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
“……玉虹市。关都地区规模仅次于金黄市的大型城市。东接7号道路，西连16号道路。”他顿了顿，念出了下一句，“‘玉虹是色彩缤纷的彩虹之色。’”他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书上说的。”
小杰看着那片暖色的光。金黄市是冷白色的、棱角分明的、被高楼切割过的天空。前面那座城市是暖色的，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的灯光是更散的、更柔和的、像是被晚风轻轻吹开的花瓣。
“……明天进城。”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拳头松着。它看着那片暖色的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弯了一下，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握住，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