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道路走到尽头的时候，空气里的气味变了。田野的草叶和泥土的气息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在一起的花香，分不清是哪种花，但一整片地涌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城市的边界处等着来人。
路牌立在路口，白色的底，绿色的字，被晨光照得发亮：“玉虹市，玉虹即是如梦似幻的彩虹之色。”
小杰停下来看了一眼。火恐龙蹲在他脚边，仰头嗅了嗅空气，鼻翼微微翕动，打了一个极轻的喷嚏。妙蛙草走在他左边，背上的花苞在花香里轻轻抖了一下，花瓣边缘微微张开了一点。杰尼龟跟在小杰脚边，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前方那片暖色调的建筑群。快拳郎站在火恐龙旁边，手松开着，它看着那些和金黄市完全不同的矮房子，手指在身侧轻轻弯了一下。
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在花香里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小春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六尾趴在她肩上，尾巴从小春肩头垂下来，被带着花香的风吹得一抖一抖。
“……到了。”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淡，他念道：“玉虹市，关都地区中部城市，规模仅次于金黄市。东接七号道路，西连十六号道路。”他顿了顿，“‘玉虹即是如梦似幻的彩虹之色。’”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书上说的。”
走进玉虹市，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铺过的砖。暖色的砖，偏橙偏红，和金黄市那种冷灰色的石板踩上去的感觉完全不同。两侧的建筑也矮一些，米色、浅橙、淡红，像是把夕阳的颜色刷在了墙上，被晨光照得柔和。
街道两旁种着树，枝叶垂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街角的店铺门口摆着盆栽，有花从盆沿垂下来，深紫的、浅粉的、边缘带着白边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快拳郎低头看了看那些花，停了一步。一盆深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它伸出手，摊开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边缘。花瓣抖了一下，露珠滚下来，滴在它指节的老茧上。它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指尖上那滴正在慢慢蒸发的水珠，手指在身侧轻轻蹭了一下。
小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走了大约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栋建筑。和周围的房子不太一样，外墙是玻璃的，里面透出绿意，像一座被搬进城市里的温室。玻璃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叶子，深浅不一的绿色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玉虹道馆”。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更深处，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门口的花坛里种着几株和路边一样的深紫色花朵，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刚浇过水。
小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玻璃外墙的反光里烧着，把那些叶子的影子晃得一跳一跳。妙蛙草站在他左边，背上的花苞朝道馆的方向微微转了一下，它感觉到了里面那些植物，花苞边缘的粉色花瓣在玻璃透出的绿光里轻轻张开了一点。快拳郎站在火恐龙旁边，手松开着，看着玻璃后面那片陌生的绿色。
他没有进去。他记住了这栋建筑的样子，然后继续走了。
街对面有一家店，门口挂着浅紫色的布帘，布帘上绣着一朵花的形状。帘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里面透出极淡的甜香。和路边那种混在一起的花香不同，这里的香味是更精致的、被调过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门口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植物，叶片被擦得发亮，盆沿上没有一粒多余的泥土。旁边的木牌上写着小字：“莉佳的香水店”。
阿健翻开图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馆主莉佳经营的香水店。她是玉虹道馆的馆主，专长草属性。”他顿了顿，“图鉴上说她也是插花老师。说话很有礼貌，但听不得别人说她的香水不好。”
小杰看了看那家店。布帘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摆着瓶瓶罐罐，高矮不一，玻璃瓶身在暗光里泛着琥珀色和浅绿色的光泽。店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那股被调过的香味从帘子底下飘出来，和街上混在一起的花香撞了一下，又分开了。
他没有进去，继续走了。
又走了一段，街道尽头出现了一栋更高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比其他建筑都大一截。门口人来人往，自动门开合时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和冷气。门上方挂着一块大招牌：“玉虹百货公司”。透过玻璃外墙能看到里面一层一层的货架和电梯上上下下的灯光。
阿健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玉虹百货公司，关都最大的商场，六层。”
小杰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有人提着购物袋走出来，袋子上印着百货公司的标志；有人推着婴儿车进去，门口的保安笑着帮忙拉门。他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正从头顶洒下来，把百货公司的灰白色外墙染成一层极淡的金。他在心里记了一下百货公司和宝可梦中心之间的路线：沿着主街往西走，宝可梦中心在百货公司东边，隔着两条街。
“……今天先不逛。先找地方住。”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和之前一样，但在这座城市里，它朝向的天空没有被高楼切成碎片。
天空是完整的，从西边一直铺到东边，暮色从橙红过渡到深蓝，中间有一道极淡的虹色光带，像是有人在云层边缘涂了一笔。杰尼龟蹲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把下巴搁在水面上。快拳郎蹲在火恐龙旁边，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合紧。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台阶上方，白色的眼睛也看着那片完整的暮色。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他。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散开铺在台阶上，被暮色染成暗橙色。
“……明天去道馆？”
小杰说“嗯”。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花香是一整片涌过来的，分不清来处；傍晚的风里多了一层东西，更甜、更集中，是香水店的方向飘过来的，和街头的植物气味叠在一起。他能分辨出这两层味道了，它们不一样。
“她用的是草系。”
“你的火恐龙可以打。”
小杰没有回答。他看着街道尽头那栋玻璃外墙的建筑在暮色里暗下来，里面的绿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正在缓缓摇曳的影子。玻璃后面有极淡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像是有人在温室深处点了一盏灯。他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它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隔着一条街道遥遥相映。
夜更深了一些。小杰还坐在台阶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妙蛙草的花苞已经完全合拢了，在夜色里轻轻起伏。快拳郎的拳头松着，背还是直的，但肩膀微微下沉了一点，那是放松。
他注意到隔着两条街的方向有一栋建筑亮着灯。百货公司的招牌已经暗了，道馆的玻璃温室也融进了夜色里，那栋矮一些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发光的招牌，上面写着“游戏城”。灯是彩色的，红的、蓝的、黄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把周围的灰白色墙面映成不断变换的颜色。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推门的时候里面传出极短促的音乐声，然后又被门关上了。
小杰看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他想起金黄市道馆里娜姿说的那句“小心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想起港口那台嗡鸣的机器和三只缩在观察窗后面的皮卡丘，想起南波博士说“下次见面”时嘴角的弧度。
金黄市的火箭队已经撤走了，但拉姆达在隧道里说过“下次不会一个人来”。这座城市比金黄市更暖、更慢、更安静。但隔着两条街那栋闪着彩色灯光的建筑，看起来不像它表面上那么无害。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一闪一闪的灯，和港口那台机器上的指示灯有点像。
“……明天再说。”
火恐龙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过。妙蛙草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快拳郎把摊开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远处的游戏城还在闪，彩色灯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某种他还没学会解读的信号。
他把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样。明天去道馆。道馆之后，也许去那栋闪着灯的建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