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站在玉虹道馆门口。玻璃外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植物，叶子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是把一整片森林搬进了建筑里。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
他推开了门。空气比外面潮湿，带着泥土和叶子的气味。光线偏暗，头顶的藤蔓从高处垂下来，把从玻璃穹顶漏下的晨光切成碎片，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道馆内部是一片温室迷宫，蕨类、灌木、藤蔓交错在一起，把路切割成不规则的片段。脚下的石板小径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没有声音。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杰尼龟跟在后面，脚蹼在青苔上留下湿印。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手松开着，但它走进这片潮湿空气时脚步慢了半拍，道场地板的干燥和这里的湿润是两种东西。
小杰沿着小径走了几十步，在转弯处遇到第一个训练家。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年轻女人站在一丛灌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脚边蹲着一只走路草。她看到小杰，把修枝剪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笑了一下。
“……挑战者？先过我这一关。”
小杰低头看了火恐龙一眼。火恐龙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尾巴的火焰往上窜了一截。
“火花。”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走路草已经侧身准备闪避了，但火恐龙的火焰在出手时偏了几度，打的是走路草正要移过去的方向。走路草的叶片被火焰擦过，叶子边缘卷了起来，垂下来不再动了。
训练家收回走路草，看了一眼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着，把旁边的蕨类植物映得一明一暗的暖色。她让开了路。
“……火属性。你找对地方了。沿着这条小径一直走，第三个岔口左转，莉佳在对战场地等你。”
继续走。小径在前面分岔了三次，小杰按她说的在第三个岔口左转。小径在尽头变得开阔，出现了一处被植物环绕的圆形场地。阳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漏下来，把场地中央照得明亮。空气里有一种更浓的花香。
场地对面站着一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深色的头发挽在脑后，和服是浅绿色的，袖口绣着几片叶子的暗纹。她正低头看着脚边一盆修剪整齐的盆栽，手指悬在一片叶子上方，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剪。盆栽旁边放着一把小剪刀，刀刃上还沾着极细的植物汁液。
她抬起头来，看到小杰，手指从叶片上方移开。她的视线从小杰身上移到火恐龙身上，在它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
“……挑战者？我是莉佳。玉虹道馆馆主。三对三。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
小杰把杰尼龟和快拳郎留在场地边缘，走到场地一端。火恐龙跟在他脚边。阳光从穹顶漏下来，在场地中央画出一个明亮的圆。
莉佳抬起手，第一枚精灵球从她袖口滑出。蔓藤怪出现在场地中央，藤蔓在阳光下缓缓摆动，尖端在空气里轻轻画着圈。
“麻痹粉。”
蔓藤怪的藤蔓扬起，细碎的粉末从叶片间散开，在阳光里泛着极淡的黄色。粉末在空气里慢慢铺开，像一团缓缓膨胀的雾。
“火恐龙，火花，对着粉末喷！”
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散开的。橘红色的火舌卷过空气，麻痹粉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被烧尽了，细小的粉末颗粒在高温里化成几缕极淡的青烟。蔓藤怪被火花擦过，叶片卷了起来，藤蔓的尖端在热浪里轻轻颤抖，垂下来不再动了。
莉佳没有犹豫，抬手收回了蔓藤怪，换上了口呆花。口呆花的圆形嘴巴在阳光下微微张着，叶片在身侧展开。
“飞叶快刀。”
叶片旋转着切过来，两片，一左一右。火恐龙侧身，左侧那片擦着它的肩膀掠过，切断了身后一截藤蔓的末梢。右侧那片已经到面前了，它没有退，张嘴喷出火花。火焰和叶片在空中撞在一起，叶片被烧成灰，火焰的余波打在口呆花的侧面。口呆花落地，叶片垂下来，没有再站起来。
莉佳沉默了一瞬。她把口呆花收回球里，手指在球面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她拿出了第三枚精灵球。
臭臭花出现在场地中央。它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花心的深处有极淡的荧光在闪烁。空气里的花香更浓了，浓到几乎能尝到甜味。它站在那里，花瓣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火恐龙的呼吸比进来时重了一些。它已经打了三场，一名训练家，然后是蔓藤怪和口呆花。尾巴的火焰比开始时暗了一些，从明亮的橘红色褪成了更柔和的橙色，火苗也不再窜得那么高了。但它没有回头看小杰。它站在原地，看着臭臭花。
小杰蹲下来，把手按在火恐龙的背上。鳞片下面的肌肉在微微发颤，连续出招后的疲劳。但它的身体是稳的。
“……还能打吗。”
火恐龙没有回头。它叫了一声，比平时短，比平时沉。然后尾巴的火焰重新旺了一截。它把剩下的力气都推上去了。那团橘红色的火苗往上窜了几寸，把穹顶漏下来的阳光都衬暗了一瞬。
莉佳看着火恐龙尾巴上那团重新旺起来的火焰，手指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
“臭臭花，飞叶快刀。”
叶片旋转着切过来，三片，分散的角度比口呆花更刁。一片正面，一片从左侧封住闪避空间，一片绕到身后。火恐龙侧身避开正面的叶片，第二片擦着它的耳朵掠过。第三片从身后来了，它在最后关头转身，叶片切过它尾巴上方，距离火焰只差一掌宽。火恐龙的尾巴甩了一下，火焰在气流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橘红色弧线。
小杰看着臭臭花。飞叶快刀出手之后，它的花瓣会有一个极短的合拢。那是蓄力。每次叶片射出去之后，花瓣会轻轻收拢一下，然后再展开。那一瞬间它不能动。
“等它合拢的时候。火花。”
下一波叶片射出的瞬间，火恐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往前冲，身体压低，在叶片出手的间隙里穿过场地。臭臭花的花瓣开始合拢。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穿过场地，正中臭臭花正在合拢的花瓣中心。
臭臭花被击退，花瓣边缘焦了一小片，那股浓烈的花香里多了一丝焦味。它停住了，花心的荧光闪了一下，然后暗了。
场地里安静了几秒。莉佳低头看着臭臭花，蹲下来把它轻轻抱起。她的动作不像在收回一只战败的宝可梦，更像在抱起一盆需要换盆的花。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场地中央。她从和服的袖口里取出一枚徽章，彩色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几道细碎的光，像把一小段彩虹封进了透明的材质里。
“……彩虹徽章。你赢了。”
小杰接过来。掌心是温的，比之前任何一枚徽章都轻一些，边缘光滑，在光线下能看到细小的彩虹纹路，是徽章材质本身在折光。
莉佳看着他接过去，把手收回袖口里。她的视线在火恐龙身上停了一下，看着它尾巴上那团比刚才暗了一些但还在烧的火焰。
“你的火恐龙，很信任你。它在第三场的时候已经累了，但你没有换它下去。你还有别的宝可梦。是它不想下去。你知道它不想，所以让它打完了。”
小杰没有回答。莉佳也没有再说，转身走回场地对面，重新蹲下来继续看那盆盆栽，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边缘。那把小剪刀还搁在旁边，她没有拿起来。
小杰走出道馆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彩虹徽章攥在手心里，比灰色徽章薄一些，比蓝色徽章轻一些，边缘光滑，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比进去的时候暗了一些，但没有灭。它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但节奏没变。杰尼龟跟在它旁边，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手松开着。
小春在道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六尾趴在她脚边。阿健蹲在台阶下面，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看到小杰出来，他合上笔记本，视线落在小杰手上那枚在日光里折出彩色光斑的徽章上。
小春看了一眼小杰手里的东西。
“……拿到了？”
“嗯。”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彩虹徽章举到眼前。彩色的纹路在日光里缓缓转动，把一小段彩虹投在他的手心上。
“她用的是草系。火恐龙三场全上。”
小春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它的呼吸比平时重，但头是抬着的。
“……它累了吧。”
“嗯。但它撑住了。”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五枚徽章并排放在掌心里，灰色徽章粗粝，蓝色徽章光滑，橙色徽章厚重，金色徽章冰凉，彩虹徽章轻而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各自不同的光泽。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比白天弱了一些，缩成短短的一簇，但还在烧。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杰尼龟泡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合紧。鬼斯通从球里飘出来，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亮着。
小春坐在他旁边，六尾趴在她膝盖上。阿健坐在台阶下面，膝盖上放着那本旧图鉴，可可多拉的球搁在脚边。
小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五枚徽章。从尼比市的灰色岩石到华蓝市的蓝色水面，从枯叶市的橙色港口到金黄市的金色超能力，再到这里的彩虹色温室花园。每一枚都不一样，每一枚都记得。
“……还差三枚。”
没有人回答。但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妙蛙草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抖了抖。
远处百货公司的灯亮起来了，隔着两条街，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里变成暗灰色。游戏城的彩色灯光也开始一闪一闪，红蓝黄的光在夜色里跳动。小杰把五枚徽章一枚一枚收回口袋，然后把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样。明天休息。后天还有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