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小杰站在游戏城的门口。
彩色的灯光在白天的日光里显得有些褪色。红的、蓝的、黄的灯管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层极淡的彩色光晕，挂在灰白色的门楣上。门口的招牌上写着“玉虹游戏城”，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电子音和人群的嘈杂声。笑声、机器运转的嗡鸣、硬币落盘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从门洞里涌出来。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看了看那块褪了色的彩色招牌。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来，白色的眼睛在那些闪烁的灯光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小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游戏城的一层比外面看起来大。天花板很低，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灯光被刻意调暗，好让游戏机的屏幕光更显眼。游戏机沿着墙壁排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红的、蓝的、绿的，把操作台前的人脸映成不断变换的颜色。
玩的人不多，但也不空。三三两两坐在机器前，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在按钮上快速敲击。偶尔有人赢了，硬币从机器里哗啦啦地吐出来，落在金属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杰走了一圈。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这种地方格外扎眼。那种光不是游戏机屏幕的电子光，是活的、会晃的暖色。杰尼龟紧紧跟在他脚边，偶尔转头看一眼那些闪烁的屏幕，又继续走。鬼斯通从他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他肩膀上方，白色的眼睛扫过那些被屏幕光映成蓝色或红色的人脸，嘴咧得更开了一些。它似乎很喜欢这种忽明忽暗的光线。
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手松开着，但它的视线在每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身上都多停了一拍。
他没有停下来玩任何一台机器。他来不是为了玩。
他注意到大厅尽头有一扇门。灰色的，和周围的墙壁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门上没有标识，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漆成同色的金属锁孔。
他走过去的时候，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从旁边的走廊拐出来，步子很快，在他离门还有几步的时候就挡在了前面。
“……那边不对外开放。”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正好挡住了那扇灰色门上唯一能辨认的锁孔。
小杰看了他一眼。深色制服，胸口没有标识，袖口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滚边。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放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但他的站姿不对，不是保安那种叉开腿的站法，是更紧张的、重心微微前倾的站法，像在护着身后的东西。
“抱歉。”
小杰退开了。他没有争辩，没有多问。他退回到游戏大厅里，在一台没人用的游戏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演示画面在不断循环，一排樱桃在转轮上缓缓转动。他看的不是屏幕，是游戏厅里人流的朝向，是那些穿制服的从哪里出来、又从哪里消失。
他没有离开。他在大厅里又走了一圈，然后绕到建筑侧面。
侧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的墙壁被涂成灰色。地面上堆着几个已经被压扁的空纸箱和一卷废电线，像是被清理过，又像是被随手堆在那里。通道尽头是一扇后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过来。
他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没有装饰，和楼上游戏大厅的暖色灯光完全是两个世界。灯泡吊在头顶的电线上，灯光昏黄，每隔几米才有一盏，照出墙壁上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写着的编号和箭头。
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水泥味，混着极淡的机油气味。和枯叶港那间仓库里闻到的气味一样。
他往下走了半层，在楼梯拐角处停住了。
有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在争论什么，语调急促但音量刻意收着。他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听到了一个词。
“……皮皮。”
又听到了另一个词。
“……月之石。”
然后是第三句，比前两句更清晰，声音也更近，像是说话的人在楼梯下方不远处停下来点烟。
“……月见山那次本来可以得手的，要不是那个小鬼。兰斯那边已经没办法再——”
小杰的手按在水泥墙壁上。墙壁是凉的，粗糙的砂粒硌着他的指腹。
月见山。兰斯。那个被渡的快龙封死在通道里的人。在隧道里拉姆达摘下帽子说“下次不会一个人来”，他说的是“不会一个人”，不是“我会带人”。他说的不是自己的队伍。他说的是火箭队在重新集结。
他没有继续往下走。他退回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底在水泥台阶上没有发出声音。杰尼龟跟在他身后，脚蹼踩在水泥上留下湿印，走几步就淡了。鬼斯通从他肩膀上方飘到前面，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白色的眼睛朝下方的黑暗里看了一眼，然后飘回来，钻进他的背包侧袋。
他走回游戏城大厅的时候，那个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还在原来的位置，站在灰色门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视线和小杰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小杰没有看他。阳光重新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瞳孔在瞬间的刺痛中收缩了一下。游戏城的电子音还在身后响着，硬币落盘的叮当声混着人群的笑声，和刚才他走进去时一样热闹。
他走回宝可梦中心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杰尼龟走在他另一侧，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继续走。鬼斯通没有从背包侧袋里出来。快拳郎走在最后面，手松开着，但它的视线在身后游戏城的方向多停了几秒。
他走了一段，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从这个角度再看那块招牌，午后阳光正从招牌侧面打过来，把灯管里残留的彩色折射成一小圈极淡的光晕。它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旧的游戏厅招牌。
“……这里还有他们的人。”
他这句话是低声说的，不是对谁说的。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没有叫。杰尼龟往他腿边靠了半步，紫红色的大眼睛也看着游戏城的方向。快拳郎站在他身后，手松开着，但它的指节轻轻弯了一下，那种听到了什么之后不自觉的反应。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另一侧，背上的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杰尼龟泡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合紧。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亮着。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他。六尾趴在她脚边，尾巴散开铺在台阶上。阿健跟在后面，笔记本夹在腋下，在台阶另一侧坐下来，但没有翻开。
“……你今天去游戏城了？”
“嗯。”
小春没有说话，等他说。她喝了一口自己那杯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极淡的香水味。远处游戏城的彩色灯光刚刚在暮色里开始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显眼，和昨晚一样。
“游戏城的地下，”他开口了，“有一条向下的通道。不是仓库，不是机房，是有人在下面说话。提到了皮皮，提到了月之石。还有月见山。”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们还在。”
小杰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远处游戏城的方向，彩色灯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月见山地下空间里那块泛着冷白色光芒的巨型月之石。想起兰斯那只大嘴蝠被渡的快龙一记破坏死光封死在通道里的画面。想起在隧道里拉姆达摘下帽子说“下次不会一个人来”。
刚才在楼梯拐角听到的那句话——月见山那次本来可以得手的——说话的人不是兰斯，不是拉姆达，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被渡抓走的兰斯已经不在了，但火箭队还在。
“……拉姆达之前在隧道里说过，下次见面，不会只有他一个人来。他说的不是自己。”
小春没有说话。她把水杯放在台阶上，把手放在六尾背上。六尾的尾巴在她脚边轻轻扫了一下。
阿健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那本旧图鉴，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他听到了“皮皮”，听到了“月之石”，听到了“月见山”。他把图鉴翻开又合上，推了推眼镜。
“……游戏城的地下有火箭队的人。和枯叶港一样的机油味，你刚才说的。那我们接下来——”
“先不急。”
小杰说。他看着远处游戏城的方向，彩色灯光在夜色里越来越亮，把那栋矮建筑的轮廓从周围灰白色的建筑群中割裂出来。
“我今天只听到了声音。没有看到人，没有看到设备，没有看到武器。不知道下面有多大，不知道有多少人。先去道馆。莉佳拿到的是第五枚徽章。还差三枚。”
他把手放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样。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妙蛙草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抖了抖。快拳郎摊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弯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记住了那道灰色门的位置，记住了锁孔与门缝之间被漆成同色的暗处标记。明天的事明天再看。今晚他不会去碰它。
远处游戏城的彩色灯光还在闪，红蓝黄的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的灰白色墙面映成不断变换的颜色。那道灰色门后面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今晚，他不会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