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上午，阳光从玉虹市街道的尽头照过来，把中央广场的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小杰站在报名处前面，手里捏着报名表。妙蛙草蹲在他脚边，花苞朝着舞台搭建的方向微微侧着。那座舞台还只搭了一半，木板堆在两侧，几个工人正在固定台面的边缘，锤子敲在钉子上的声音在广场上弹了几下才散。
报名处是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穿蓝背心的工作人员，桌上放着一沓空白表格和几支笔。火恐龙趴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尾巴的火焰在阴影里烧着。杰尼龟蹲在它旁边。快拳郎站在更远的地方，手松开着。鬼斯通没有从背包侧袋里出来。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六尾趴在她脚边。阿健站在更远的地方，笔记本翻开，但没有在写。
小杰把表格填完递回去。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妙蛙草。
“……参赛宝可梦是这只妙蛙草？”
小杰点头。工作人员在表格上画了个勾，从桌下抽出一张卡片递过来。
“参赛号码。比赛在后天上午开始。提前半小时到后台签到。”
卡片是浅绿色的，右上角印着一个编号，字迹清晰。小杰接过来的时候，小春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的编号。
“……你知道表演赛比什么吗？”
“比默契。”
小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比的是‘一起’。不是宝可梦自己表演，是你和它一起站在舞台上。评委看的是你们之间的配合。你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小杰看着手里的卡片，指腹在编号上蹭了一下。那张卡片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和道馆徽章是两种重量。道馆徽章是赢来的，这张卡片只是入场券。
“……我知道。但妙蛙草想试。”
小春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开了，六尾跟在她脚边。阿健合上图鉴，推了推眼镜。
“……刚才那句话，她说得对。”
小杰走到舞台边缘。舞台还没完全搭好，木板边缘裸露着，能闻到新锯开的木料的气味，混着广场上被太阳晒热的石板味道。妙蛙草跟在他脚边，在舞台前面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那座半成品的舞台。木板堆在两侧，台面还没有完全铺平，正午的光从上方毫无遮挡地照下来，把舞台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舞台比地面高出大约半人高，从妙蛙草的角度看，那些垂下来的聚光灯架和堆在两侧的木板像一片还没长好的森林。
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舞台边缘。前爪踩在舞台下方的石板上，身体微微前倾。
小杰蹲下来，和它平视。
“……你想上去看看？”
妙蛙草没有叫。它往前迈了一步，前爪搭在舞台边缘的木板上。木板被太阳晒得温热，它的爪尖在木面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极细的浅痕。它没有跳上去，只是搭着。花苞在正午的光里微微张开了一些，边缘那圈粉红色的花瓣松开了几片。
小杰站起来，走到舞台侧面，那里有一架还没固定的梯子。他踩上去，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站到舞台上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微微颤了一下。边缘的钉子只敲了一半，脚底能感到木板的弹性和下方支撑结构的轻微晃动。
妙蛙草在下面看着他。它的前爪还搭在舞台边缘，花苞微微向上转了一点。小杰蹲下来，把手伸下去。妙蛙草的藤鞭从背上伸出来，缠住他的手腕。很轻，没有用力，只是搭着。藤鞭的触感是干燥的，带着植物表皮特有的粗糙纹理。他没有把它拉上来。他蹲在那里，让它自己决定要不要上来。
舞台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
它想了很久。然后它后腿蹬地，前爪扣住舞台边缘，藤鞭在他手腕上轻轻收紧，借力跳了上来。木板在它脚下发出一声更沉的声响，它晃了一下，前爪在木板上滑了半寸，然后重新踩稳。
小杰蹲在舞台边缘，等妙蛙草站稳了才站起来。舞台不大，大约二十步宽，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妙蛙草站在他旁边，花苞在正午的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泽。风从广场的东面吹过来，把它的花苞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那是它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森林里的泥土，道馆里的瓷砖，都和这里不同。脚下的木板还没钉牢，踩上去会微微颤动。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妙蛙草跟着走了一步。
他又走了两步。妙蛙草又跟了两步。藤鞭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像在说“我在”。
它就是跟着他。从常磐森林里第一次跟着他开始，它就一直是这样。他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野花，然后快走几步追上。现在他站在舞台上，它还是和以前一样，跟着他走。只是这一次，脚下的不是森林里的土路，而是一块还没钉牢的木板。
他停下来，没有继续走。他没有设计动作，没有排练。他只是和它一起站在舞台上，让风从它们之间穿过去。然后他蹲下来。
“……后天再来。”
妙蛙草叫了一声。
“种子。”
和它在常磐森林里第一次叫时一样。短促的，像在说“嗯”。
傍晚，小杰坐在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妙蛙草蹲在他旁边，花苞朝向西边最后一片光的方向。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泡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快拳郎蹲在几步之外，拳头放在膝盖上，没有合紧。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亮着。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参赛卡片。浅绿色的卡片在暮色里已经有些暗了，右上角的编号还清晰可见。
“……你上台了？”
“上去站了一会儿。”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水杯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它跟了吗？”
“跟了。”
小春没有再说。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街道尽头的暮色。风从广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极淡的锯木屑气味。那是舞台还没完全搭好的味道。百货公司的灯亮起来了，隔着两条街，灰白色的外墙变成暗灰色。远处游戏城的彩灯还没有亮起来，灰白色的门楣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那道灰色门还在那里，但后天是表演赛。
小杰把卡片放进口袋，然后把手放在妙蛙草的花苞旁边。没有碰，只是放着。妙蛙草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边缘那圈粉红松开了一线，又慢慢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