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来到了狩猎地带的铁门前。
门还是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绿色还是那么深，但走近了能看到铁门底部生了薄薄一层锈，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放在铁门旁边接待窗口的台面上。窗口后面的人递给他三十个狩猎球和一张规则卡。卡片对折着，打开后里面用极小的字印着几行规则：严禁伤害宝可梦；只能在指定区域内活动；五百步限制，指进入草原深处后需要在一小时内返回。
最下面一行加了粗。
“这里是它们的地方。你是客人。”
他把规则卡收进口袋，把三十个狩猎球放在接待窗口的角落里。他没有带进去。
妙蛙草蹲在他脚边，花苞朝着门缝的方向微微侧着。杰尼龟从脚边探出头，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片绿色。快拳郎站在几步之外，手松开着。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又缩回去了。
小杰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那股绿色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是活的植物在呼吸的气味，混着湿泥和水面蒸发上来的水汽。
门后的路比小杰想象中宽。土路在面前延伸，两侧的草比人膝盖还高，野生的，草种混在一起，有的抽出了细长的穗，有的叶片边缘被虫咬过，留下不规则的缺口。
风一吹，整片草浪往同一个方向倒，露出藏在草根附近的几朵野花，很小，白色和淡紫色混在一起，贴着地面开。
远处能看到几棵树，零散地立在草原上，野生的，树干粗细不一，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
空气里有一股安静。声音都被草吸收了，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小杰沿着土路往前走。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绿色的背景里烧着。杰尼龟走在他另一侧，偶尔停下来闻一闻路边草叶上的水珠。快拳郎走在最后面，它看着远处草坡上那些活动的影子，在确认。
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飘出来，在草丛上方飘了一圈，紫黑色的身体在绿色的波浪里格外显眼。它飘到一棵矮树的枝头停了一下，树上有几只波波，看到鬼斯通之后往更高的树枝上跳了两级，但没有飞走。
鬼斯通没有靠近它们，只是停在枝头，白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草原。它以前在紫苑塔里只有墓碑和石墙，这里的草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宽、更密、更活。
它从枝头飘起来，在草浪上方飞了一圈，身体在风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紫色弧线。
走了一段，前方的草坡上出现了一群肯泰罗。
大约七八头，分散在草坡的不同位置。最低处有一头小的，正低着头吃草，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甩着。中间几头并排站着，彼此间隔不到一头成年肯泰罗的身长。最高处有一头体型更大的，站在坡顶没有吃草，只是站着，头朝着小杰的方向。
它的尾巴也在甩，节奏和其他肯泰罗一样慢。它只是在看。
它的角比别的肯泰罗更长，末端的弧线上有被磨过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磨损过的光泽。
小杰在草坡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那头坡顶的肯泰罗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开始吃草。它的视线挪开了，动作和吃草之间没有停顿。它确认了不需要继续看。
有几只肯泰罗离小杰更近一些，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它们没有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它们知道有人在这里，也知道在这里的这个人不会做什么。
继续往前走。路在一片水塘旁边拐了个弯。
水塘不大，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边缘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缺口处泛着极淡的绿色汁液。水很清，能看到塘底的石头和几丛水草。水面上有几只水黾在滑动，腿在水面上压出几个极浅的凹坑，每一个都只持续不到半秒就被水面的张力弹回来。
几只尼多朗蹲在对岸的泥地上喝水，耳朵偶尔转一下捕捉四周的声音。有一只喝完水之后没有立刻走，它蹲在原地舔前爪，然后抬起头，透过水面看着对岸的火恐龙。
火恐龙也看着它。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水面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了一些。尼多朗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走进了身后的草丛。草叶合拢，它的紫色背影在绿色里消失得很快。
小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尼多朗消失的方向，那里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草茎正在慢慢弹回来。
快拳郎站在他身后，手松开着。它看着那头尼多朗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它把手指摊开，又慢慢弯起来，指节上的老茧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
小杰继续沿着水塘走。塘边的泥地上蹲着一只尼多力诺，紫色的背甲上沾着几片碎草屑，正在低头喝水。它喝完水抬起头，看到小杰，耳朵转了一下，但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去。
又走了几步，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活的。
小杰停下来，蹲下去拨开草叶。
一只妙蛙种子缩在草根旁边，背上的种子被草叶遮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小片深绿色的纹路。它的左耳根部有一道愈合后的浅色疤痕，形状不规则，不像是野外打斗留下的，更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割过。
小杰的视线在它身上停住了。
他想起了常磐森林。那时候他蹲在灌木丛前面放了四天的树果，等着另一只妙蛙种子来拿。那只妙蛙种子后腿有一道旧伤，它犹豫了两秒才接过烤饼。
现在常磐森林里的那只妙蛙种子已经不在了。它蹲在他脚边，背上是绽开的花苞。它在很多个夜晚吸收月光和阳光，在常磐森林、在尼比市郊外、在海边宝可梦中心、在金黄市的高楼之间，慢慢积蓄自己的时间。然后它自己选择了进化。没有战斗，没有敌人，只有月光和一片空地。
妙蛙草蹲在他脚边，花苞也朝着草丛的方向微微侧着。它也在看那只妙蛙种子。它看到了它背上的种子，那是它以前的样子。它还看到了它耳根那道疤。
草丛里的妙蛙种子没有逃走。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妙蛙草。两只宝可梦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着，谁都没有动。然后妙蛙种子低下头，用前爪拨了一下面前的草叶，像是在让它看什么。
小杰蹲下来，把手放在妙蛙草背上。掌心贴着它的花苞旁边，能感到花瓣边缘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他没有说话。妙蛙草也没有叫。但它的藤鞭从背上伸出来，轻轻搭在小杰的手腕上。搭着，和常磐森林里第一次把脑门顶进他掌心时一样，和水上竞速时借力稳住方向时一样，和排练舞台上确认他在身边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它不需要借力，不需要确认方向。只是放在那里，像在说“我记得”。
他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原野区的草原在他面前展开，肯泰罗还在坡上吃草，波波还停在树枝上，鬼斯通从矮树枝头飘下来跟在他身后。这片地方不需要他做什么。
他走到铁门前，把那三十个狩猎球从接待窗口拿起来，放回柜台。刚才他放在那里，没有带进去。球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然后落在台面上，沉甸甸的一包，一个都没拆开。
“……没用上。对了，水塘边草丛里那只妙蛙种子，它以前被养过？”
窗口后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那只。耳朵上有道疤的。有人从外面带进来的，后来就留在这里了。”
小杰点了点头。花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藤鞭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开。
“……下次再来。”
走出铁门的时候，门轴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规则卡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最下面那行加粗的字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早上更清楚了。
这里是它们的地方。你是客人。
他把卡片折好放回口袋。
小春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等着，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散开在草地上，被午后的光染成浅金色。阿健蹲在墙根下，笔记本翻开着，他在画狩猎地带的平面图，把肯泰罗群的位置和水塘的走向都标上了。看到小杰出来，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里面怎么样。”
“很安静。那些肯泰罗，看到人的时候没有跑。只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危险，就继续吃草了。”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九尾的尾巴在她脚边轻轻扫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铁门上方那片从墙内探出来的树冠，那是原野区里面的树，枝叶比外面的任何一棵都更密，更绿。
“……那和火箭队做的是相反的事。”
“嗯。”
他回头看了一下铁门的方向。门缝里那片绿色还在，和早上来的时候一样。然后他转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宝可梦中心走。
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阳光里烧着。杰尼龟走在另一侧，快拳郎走在最后面。鬼斯通飘在他头顶上方，紫黑色的身体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一些。妙蛙草的藤鞭从他手腕上松开，垂回身侧。它跟在他脚边，花苞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花苞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它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