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红莲镇的码头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渡轮已经靠岸，白色船身被晨光染成浅金色，随着海浪轻轻起伏。
小杰站在栈桥尽头。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海风里猎猎作响。杰尼龟立在另一侧，脚蹼在潮湿的木板上印下一枚深色足迹。妙蛙种子从球里跃出，落在小杰左侧，花苞微微仰起，迎着海面吹来的风。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望了一眼渡轮，又悄然缩回暗处。
阿健从后面走上来，化石盔跟在他脚边。这只刚复活不到两天的宝可梦每迈一步都要低头审视脚下，木板、石板、泥土，对它而言都是陌生的概念。壳缘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海底捞起的石头。小春站在栈桥另一端，九尾伏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海风里微微晃动。
“先回浅红市，再沿十八号道路往北，经十七号自行车道、十六号道路，回玉虹。”阿健翻开笔记本，手指在路线图上点了一下。
小杰隔着口袋按了按那七枚徽章。“走吧。”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船尾翻涌的白沫向后铺展，像一条逐渐模糊的路。红莲岛的轮廓在视野里慢慢缩小，火山的烟凝成细长的白线，岛上的房屋褪成几粒灰白色的斑，最后连斑也消失了，只剩海平线横亘在天地之间。
小杰靠在甲板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七枚徽章都在，每一枚的触感他都记得。指尖不经意触到另一枚球，快拳郎的球，外壳上那道细小的划痕硌着指腹。它跟了他一路，从金黄市的格斗道场到浅红市的密林，再到这座火山岛屿。他缓缓松开那枚球，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船尾的白沫被海风吹散了一缕，在空气里消失得很快。
船在午前抵达浅红市。队伍没有停歇，径直穿过北门，踏上十八号道路。路还是来时的路，土路、树荫、偶尔起伏的坡道。只是方向反了。那时南下，现在北上。同一条路，来时和去时走在上面的是同一个人，也不完全是。
化石盔走得很慢。每迈一步，它都要先用前爪轻轻碰一下地面，确认那块石头是稳的、那片泥土是实的，才肯把身体重心缓缓移过去。它在培养液里悬浮了千万年，从不知道脚下有地面，如今到处都是地面，它得从头学起。阿健走在它旁边，不催促，不弯腰。有时它停顿超过十秒，他就蹲在路边安静地等。笔记本在背包里没有翻开，他在看，因为有些东西记在纸上反而会忘。
转入十七号道路，小杰跨上自行车。火恐龙跃上后座，尾巴的火焰被风拉成一道细长的橙光，在午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妙蛙种子走在车旁，花苞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深绿色。杰尼龟跟在车轮后面小跑，脚蹼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串细碎的湿印，几步之后就淡了。鬼斯通从背包里飘出来，飞到前方，紫黑色的身体在风里拉成一道飘逸的弧线。
经过一片草丛时，草动了。风是整片草浪往同一个方向倒，这一下是逆着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草根处换了一个姿势。小杰没有停，余光扫过去，草叶分开又合拢，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棕色的毛，被午后的光切成一明一暗的碎片。
傍晚，队伍在十七号道路的一处开阔地扎营。
小杰坐在草坡上，火恐龙伏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安静地烧着。杰尼龟泡在不远处的水洼里，妙蛙种子立在草坡边缘，像一尊小小的雕塑。鬼斯通悬在篝火上方，身体被热气流轻轻托起。阿健在草坡另一侧铺开睡袋，化石盔蹲在旁边，脑袋缩进壳里一半，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火堆里明灭的火星。
小杰往草丛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缝隙还在，缝隙里一双深色的眼睛正望着他。
伊布。
比想象中小，棕色的毛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两只耳朵竖着，身体紧紧压在地面上，仿佛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从草丛里交出来。那双眼睛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静的、持续了很久的好奇。它已经看了很久了。
小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朝它伸手。他把手轻轻放在火恐龙背上，继续坐在那里。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安静地烧着，把旁边一小片草地染成暖橙色。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伊布从草丛里走出来了。它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停一下，耳朵转一转。火恐龙没有动，杰尼龟在水洼里泡着，妙蛙种子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它走到距小杰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三步，一个精确的距离：近到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远到需要的时候随时退回草丛。
小杰还是没有动。他把手从火恐龙背上收回来，摊开放在膝盖上，空的。和很久以前在研究所对那只小火龙做的动作一样。伊布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蹲下来，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望着同一片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暮色。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它棕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第二天上午，队伍抵达玉虹市。
街道和离开时一样，暖色的砖，米白色的墙，街角店铺门口摆着沾了晨露的盆栽。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花香还在，混着面包店飘出来的烤面味，仿佛这座城市从未被任何阴影笼罩过。
小杰在宝可梦中心门口停下来，转身看向身后。伊布跟了一路。从十七号道路那片草丛开始，穿过十六号道路的林荫，进入玉虹市的街道。它始终没有靠近过三步以内，也从未远离到十步之外。此刻它蹲在宝可梦中心对面的路灯下，看着小杰推开门，没有跟进来。
小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他把七枚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台阶上一字排开。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红色、深红色，七枚，每一枚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枚都来自一个他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地方。然后他从腰带上取下一枚空的精灵球，和七枚徽章并排放在一起，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你想跟我走吗。想的话，自己决定。”
伊布的耳朵动了动。它低下头，看了看那些徽章，七枚不同颜色的金属片在晨光里泛着各自的光泽。灰色粗粝，蓝色光滑，橙色厚重，金色冰凉，彩虹轻而温润，粉红边缘有一道反复擦拭过的细槽，深红至今还残留着火山岩的温度。然后它看向那枚空的精灵球。
它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它走到那枚球前面，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按钮。球弹开，红光闪过，将它收了进去。精灵球在台阶上轻轻晃了晃，然后归于安静。
小杰把球捡起来。掌心是温的。他将这枚新球别在腰带上，和火恐龙的球、妙蛙种子的球、杰尼龟的球、鬼斯通的球并排扣在一起。然后将七枚徽章一枚一枚收回口袋。
做完这些之后，他伸手摸进背包侧袋，掏出了另一枚球。快拳郎的球，外壳上那道细小的划痕还在，是武德在格斗道场递过来时就有的。
“……快拳郎。”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你该留在大木博士那里。”
他把球放回背包侧袋。腰带上的是战斗伙伴，背包侧袋里的是要送回去的。这个位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他隔着背包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球，然后收回手，拉上了拉链。回真新镇，顺路把它放回研究所。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九尾伏在她脚边。阿健合上笔记本，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化石盔。它正蹲在他的鞋面上，脑袋缩进壳里一半，只留眼睛在外面，望着小杰腰间那枚新球。伊布的球扣在腰带上，快拳郎的球躺在背包侧袋里。队伍还在往前走，只是有些同伴要在这里换一个方向。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
傍晚，小杰坐在玉虹市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
七枚徽章并排放在掌心里，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红色、深红色。火恐龙伏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种子蹲在另一侧，花苞朝向街道尽头最后一缕光。杰尼龟泡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在渐浓的夜色中几乎透明。伊布蹲在台阶下面，离他两步远。它没有靠得更近，也没有走开，只是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缓缓晃了一下。
阿健坐在台阶另一侧，化石盔蜷在他膝盖上。小春从宝可梦中心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伏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明天去游戏城。”小杰说。
远处，游戏城的彩灯正在暮色里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在渐暗的天色里越来越清晰。那道灰色门后面还有火箭队留下的东西，地下室的设备、地图上未擦除的标记、没来得及搬走的档案。小杰把七枚徽章收回口袋，然后伸手探进背包侧袋，碰了一下那枚不属于他的精灵球。凉的，和刚拿到时一样的温度。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游戏城的方向。
“然后回真新镇。”
火恐龙的耳朵动了一下。妙蛙种子的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伊布的尾巴在台阶下面停了半拍，又继续晃起来。游戏城的彩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常磐道馆在真新镇旁边。最后一枚徽章在那里，最后一场对战也在那里。而在这之间，还有一扇灰色的门等着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