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磐市的方向在北方。但路还没走到一半，前面的镇子就停了电。
路灯全灭，店铺的卷帘门半拉着，像一排闭着的眼睛。几个居民站在街边，仰头看着远处山丘的方向。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从门里探出身来，看了一眼街道尽头，又缩回去了。
“……发电厂又出问题了。”街边的另一个人说，“这个月第三次了。”
小杰站在镇子路口。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的街道里格外扎眼。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那些熄灭的路灯。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花苞朝着山丘的方向微微侧着。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又缩回去了。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耳朵竖着，它一路上都没怎么出声，只是在跟着。
小春从后面走上来，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阿健跟在后面，翻开图鉴，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街道里亮了一下。
“十号道路的废弃发电厂。这个月第三次停电，恐怕不是废弃的老问题。”
小杰沿着土路往山丘方向走。路越走越窄，两侧的草丛里偶尔有细小的电火花闪过。那些火花是静电，不是野生的宝可梦。空气里有一股臭氧的气味，像雷雨刚过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那种尖锐的清新。火恐龙走在他前面，尾巴的火焰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越来越亮。它偶尔低头嗅一嗅地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
发电厂的外墙是灰色的水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色的砖。有几处窗户的玻璃已经碎了，被木板钉死，但木板上又被人撬开了一个角。大门敞开着，门缝里透出机器低沉的运转声，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高速转动。和枯叶港仓库里那台进化装置的频率完全不同，这里的声响更深、更旧，是运转了几十年没有停过的机器的声音。
小杰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厂房内部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出机器的轮廓和地面上散落的金属零件。墙壁上嵌着几排配电箱，有几个箱门开着，里面的开关在自动跳闸。咔嗒、咔嗒、咔嗒，每隔几秒就响一次。
阿健蹲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配电箱的跳闸频率和地面上的电火花分布。那些配电箱的型号很老，有几个外壳上还贴着磁浮列车开通那年的检修标签。他对着标签看了几秒，在笔记本上标注了一行字。
小杰迈了一步进去。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弹了一下。他抬头，一只雷电球从天花板的管道上脱落，滚落在地面上，弹了两下，停住了。它的身体表面跳动着细小的电火花，在昏暗里像一颗正在充电的球。它的眼睛睁开，然后电光从它身上炸开，沿着地面扩散开来。小杰退后一步，火恐龙挡在他面前。火花的火焰在电光到达之前烧了起来，把电流逼退了。
更多的电火花从厂房深处亮起来。墙壁上、机器后面、管道上方，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雷电球和顽皮弹，至少十几只，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它们的电光在昏暗里此起彼伏地闪烁，把整个厂房照得忽明忽暗。
小杰没有后退。他看着它们，它们的眼睛注视着他，像常磐森林里妙蛙种子守在树洞前的那种注视。那是守卫。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昏暗里烧着，照亮了厂房深处一个更庞大的轮廓。一只三合一磁怪悬浮在机器上方，三只眼睛同时亮着，像一盏被拧到最亮的灯。它的身体表面缠绕着细密的电流，那些电光在它的磁极之间跳动，发出极细的噼啪声。它没有攻击，只是悬浮在那里，像在守卫什么东西。
小杰往前走了一步。三合一磁怪的眼睛闪了一下，它身体周围的电流忽然变密了，像在警告。
“……它们不是在攻击。”小春从后面走上来，九尾跟在她脚边，“它们在警告。”
“警告什么。”
三合一磁怪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它转过身，朝厂房深处的方向漂去，金属身体在机器之间穿过时发出极细的嗡嗡声。那些雷电球和顽皮弹往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小杰站了几秒。“……进去看看。”
火恐龙走在他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烧着。那些电系宝可梦没有跟上来。
厂房深处的走廊比入口更暗。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更老式的配电箱，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三合一磁怪在前面漂着，像一盏引路的灯。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那是电光，在门缝边缘跳动着极细的蓝色电弧。
小杰推开门，冷光涌出来。
房间中央，一只巨大的鸟形生物悬浮在半空中。黄色的羽毛在冷白色的电光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在发光。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翅膀边缘的羽毛像一排锋利的刀刃。它的喙是细长的、微微弯曲的，尖端朝下。它的身体周围缠绕着细密的电流，那些电光在它的羽毛表面跳动，像活着的静脉，从胸口涌向翅膀，从翅膀流回身体。
闪电鸟。它闭着眼，悬浮在那里，周围环绕着几只小磁怪和雷电球。那些弱小的电系宝可梦安静地待在它脚下，像是在吸取它身体周围溢出的电光。它不是在休息，是在呼吸。每一次羽毛表面的电光从翅膀涌向身体，它的胸口就微微起伏一次。那些电流是它的呼吸。
三合一磁怪在门口停住了，没有再往前漂。它只是看着小杰，像是在确认他看到了。
小杰站在门口。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冷白色的电光里烧着。他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传说中的鸟。它不知道已经在这里沉睡了多久。但发电厂的异常、那些周期性的停电、电系宝可梦的聚集，也许都来自它的呼吸。它没有在攻击这座发电厂，它只是在这里。它的存在本身就让周围的电流不稳定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轻轻把铁门带上。冷光从门缝里缩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了。
走出发电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厂房里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成一片片不规则的亮斑。小杰站在门口，火恐龙蹲在他脚边。
阿健从墙根下站起来，手里攥着笔记本。他把发电厂外围的配电箱跳闸频率和电火花分布重新整理了一遍，发现停电记录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频率越来越高。
“……闪电鸟。传说的宝可梦。图鉴上说它能控制雷电，被称为雷云的化身。”他合上图鉴，“但它刚才那样，不像在控制。更像在被什么东西消耗。”
小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伊布的球，它在厂房里没受影响。但那些雷电球和顽皮弹不一样，它们一直在守护闪电鸟。闪电鸟没有被囚禁，它是被选中的。那些电系宝可梦选择守在它身边。
小春靠在发电厂门口的墙上，九尾趴在她脚边。她看了一眼小杰的表情。
“……明天还来吗。”
小杰沉默了一会儿。
“来。”他说。
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没有拿出精灵球。那只鸟不是用来被收服的，但他知道那些周期性的停电、那些被撬开的窗户、那些在厂房外围出现又消失的脚印，并不全是宝可梦留下的。这里的问题不只是闪电鸟。有人在利用闪电鸟的电力做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