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站在华蓝市的入口。水还是那些水，桥还是那些桥，灰色的屋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河道里的水流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不急不缓，桥下的水面上映着午后的光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湿润的空气里烧着。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看着桥下流动的水，脚蹼在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小杰左边，花苞朝着华蓝道馆的方向微微仰起。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探出眼睛，看了看那些熟悉的灰色屋顶，又缩回去了。伊布站在杰尼龟旁边，低头看着桥下的水面。它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水，不是在河边，不是在池塘边，是整个城市都被水包围着。
小春站在几步之外，九尾伏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湿润的海风里轻轻晃动。阿健翻开了笔记本，看了看之前画的华蓝市地图。
“……华蓝市。我们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没有问小杰为什么绕路。他只是把地图翻到华蓝道馆那一页，在旁边标了一个日期。距离上一次站在这里，已经过了很久。
小杰沿着桥走过去，方向是华蓝道馆。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参加水上竞速，第二次是挑战道馆。现在他不需要参加竞速，也不需要挑战道馆，他只是想回来看看。
华蓝道馆的门开着。弧形玻璃门透出蓝白色的光，和以前一样。小杰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弹了一下又折回来。门厅里没有人，没有观众，没有工作人员，没有训练家在登记处排队。只有池水反射的光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蓝白色的，和以前一样的颜色。表演池还是那么清澈，底部铺着浅蓝色的瓷砖，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周围的座椅大半空着，有几把椅子歪斜着，像是很久没人坐正过了。池边的音响设备落了灰，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上面的标签写着“表演道具，待整理”。
一个声音从后台方向传来。
“……今天的表演取消了。”
樱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穿着便服，深蓝色的浴巾搭在肩上，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没有化妆，和上次在表演池里穿着蓝白表演服、戴着贝壳发饰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看到小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你是上次那个挑战者。”
她的语气不像惊讶，更像是在回忆。把眼前这张脸和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对在一起。
“路过，进来看看。”
樱花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从小杰身上扫到他脚边的火恐龙、杰尼龟、伊布，扫到他身后的妙蛙草和鬼斯通。
“……你的队伍比以前大了。上次你来的时候只有一只小火龙和一只妙蛙种子。”
她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道馆快撑不下去了。观众越来越少，宝可梦的状态也不好。菖蒲和牡丹已经打算不干了。她们说与其这样拖着，不如把道馆改成游泳馆。我们试过换音乐、换编排、换宝可梦——能换的都换了，观众还是越来越少。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要看的不是更花哨的动作。他们要看的，是有人站在池边，让他们相信这场表演值得看。”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求助，更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一段时间的事实。
“小霞在的时候，她就是那个人。她一站到池边，观众就会安静下来。我们只是会跳舞。”
小杰在观众席第一排坐下来。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蓝白色的光里烧着。杰尼龟蹲在座位旁边，看着空荡荡的表演池。妙蛙草蹲在另一侧，伊布蹲在小杰脚边，鬼斯通从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池水上空。
樱花也坐了下来，在观众席另一侧，隔着几个空座位。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表演池的水面。
“……以前华蓝道馆的水中芭蕾是整个关都都有名的。那时候观众席坐满了人，有人专门从金黄市坐磁悬浮列车来看表演。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试过换音乐、换编排、换宝可梦，都不够。小霞走了之后，我们试过自己撑。但她一站到池边就能让人相信华蓝道馆还在。我们只是会跳舞。”
小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表演池的水面。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漏下来，在水面上投出一块块亮斑。伊布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自己的、水面的、天花板的。妙蛙草也走到池边，蹲在伊布旁边，花苞在水面的反光里轻轻晃了一下。火恐龙没有走过去，它不喜欢水，但它看着池边的伊布和妙蛙草，尾巴的火焰安静地烧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做什么。”
樱花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是路过的人。你已经拿了蓝色徽章，不欠我们什么。”
“路过的人也可以帮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安静的观众席里晃了一下。
樱花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真的想帮？”
“嗯。”
樱花站起来，走到表演池边，低头看着水面。池水映着她的倒影，和天花板上晃动的光斑叠在一起。
“……三天后有一场表演。本来是最后一场，如果还是没有人来，道馆就关了。我们把最后一点预算都花在灯光和音响上了。如果你愿意帮忙，我需要你让这场表演不变成最后一场。”
小杰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怎么做？”
“表演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音乐、同样的宝可梦，观众已经看了太多遍。但如果我们三姐妹在池子里跳舞，那就是旧的东西。如果你能上场，用你的宝可梦和我的宝可梦一起表演，做一场以前没人见过的东西，也许能让一些人再来看一次。来看点新的东西。”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火恐龙和伊布，又看了一眼池边的妙蛙草。这些宝可梦里真正擅长水中的只有杰尼龟，但杰尼龟擅长的是对战，不是表演。他在玉虹市参加过表演赛，那时候和妙蛙草一起站在舞台上，没有招式，没有编排，只是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水池里做同样的事。但他记得玉虹市那个舞台——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演，是妙蛙草告诉他：你只需要和我一起走。
“……我不太会表演。”
樱花笑了一下。
“你在玉虹市的表演赛上赢了。我看过。有个训练家从玉虹市过来的时候带了录像。你带着妙蛙草在舞台上走，没有用任何招式。评委写了好几行评语。评委说你赢了，是因为你们是真的。观众看得出来。”
小杰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樱花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后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明天早上九点，排练。带上你所有的宝可梦。华蓝道馆很久没有新的东西了。也许这就是。”
傍晚，小杰坐在华蓝道馆门口的台阶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蹲在台阶下面，看着河道里流动的水。妙蛙草蹲在另一侧，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低头看着水面，它还在看那些流动的水。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小春从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伏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你要参加表演？”
“嗯。”
小春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道里被暮色染成暗橙色的水。远处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上次在玉虹市的时候，说你不擅长表演。”
“我是不擅长。”
“那你还答应？”
小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被暮色染成暗橙色的水面。水面在台阶下方轻轻晃动，桥下的光斑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和水上竞速那天妙蛙种子踩过的浮板一样。他记得那天它第一次用藤鞭缠住他的手腕，从浮板跳到对岸。那时候它还不会完全信任他，但它跳了。他在这里拿到了蓝色徽章，在这里第一次发现枯叶港有火箭队的船。这座城市给过他很多东西。
“……因为她们快撑不下去了。因为这座道馆给过我东西。”
小春没有再问。她把手放在九尾背上，看着暮色在水面上铺开。华蓝道馆的灯光在身后亮起来，蓝白色的，透过弧形玻璃门洒在台阶上。河道里的水还在流，不急不缓。远处有人收起船桨，船舷撞在码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三天后有一场表演。是最后一场，也不是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