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尼龟已经自己下水了。
它在池边蹲了几秒，滑进水里，在浅水区划了一圈，像在等角金鱼。角金鱼从池边游出来，红色的尾鳍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停在杰尼龟旁边。
火恐龙在池边蹲下，前爪搭在池沿上，没有再试水温。妙蛙草站在池边另一侧，藤鞭从背上伸出来，搭在池沿上，感受着水面的震动。
伊布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步，两步，三步。它走进浅水区，停住，没再后退。
鬼斯通从天花板上方飘下来，在池面上方悬停。紫黑色的身体在晨光里缓缓旋转。昨天它发现自己在雾气里可以变得半透明，今天它想再试一次。
樱花站在池边，看着它们陆续就位。她的写字板上夹着一张手写的节目单，上面只有一些凌乱的草图——宝可梦的位置、灯光的走向、水面上雾的浓度——还没有完全敲定。
“……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小杰站在她旁边，没有回答。他注意到那只海星星昨晚被放在池边，触手比昨天更舒展了，正朝着水面的方向微微抬起。排练还没开始，但所有宝可梦已经到位了。杰尼龟在水里等着，火恐龙在池边等着，伊布站在浅水区等着，鬼斯通在半空中等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它们一起开始。他之前从没想过它们能一起做任何事，现在它们在同一池水里等着他。
杰尼龟和角金鱼在水中并排游过池子的长度。角金鱼在前方引领，尾鳍划出水波，杰尼龟顺着它的尾流滑行，不靠踩水，靠水流本身推着它往前。两道弧线一前一后在池中交错。角金鱼转了一个弯，杰尼龟跟着转了，慢了半拍，但方向没有错。龟壳在转弯时划过水面，留下一道弧形的波纹。
“……跟上来了。”樱花说。她是在说杰尼龟，也是在说排练的节奏。
火恐龙在池边试了一束火花。火焰触到水面，在池面上方炸开一道白色的雾墙。水雾散得很快，但几秒内遮住了半个池子。它在空气中缓缓流动，带着火焰残余的热量，在水面上留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度。
樱花看了一眼。“……这段可以用。火恐龙在池边东北角，配合杰尼龟转身的时间点喷火。它转身时带起的水花会制造第一次水雾，火花打在水雾上，浓度能增加一倍。”
伊布站在浅水区，水没过它的膝盖。它看着池中央的杰尼龟和角金鱼，前爪往前挪了半步。水到了它的腹部。它停住了，没有再动。
小杰蹲在池边，没有催它。
过了一会儿，杰尼龟从池中央游了回来。它在伊布面前停住，浮在水面上，看着它。伊布低头看着杰尼龟，又低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前爪。杰尼龟缓缓转了一圈，让水面荡起一圈涟漪。那圈涟漪碰到伊布的前爪时已经散了，但伊布看见了。深水区在这里，浅水区在这里。这一圈之间，没有危险。
伊布低头看着水面。晨光从高处的窗户漏下来，在水面上投出一块亮斑。它的倒影在那片光里轻轻晃动，和它第一次在桥边低头看水时一样。
然后它迈出了最后一步。
整个身体滑入水中，浮了起来。水没过它的背，但头还抬在水面上。四只爪子在水下开始划动，每一次划水都先试探一下水的阻力，再推开。
火恐龙在池边叫了一声，很短。像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又转回去了。妙蛙草的藤鞭从池沿上伸出去，轻轻搭在伊布前方几寸的水面上，没有碰它，只是放在那里。这里有个方向。
菖蒲和牡丹也穿着表演服来了。和昨天不同的是，她们今天化了妆。
菖蒲的海星星跟着她滑入水中，触手在水中展开，不再像昨天那样耷拉着，而是更舒展了，在水中轻轻摆动。它在池底缓缓移动，绕过杰尼龟的龟壳边缘，又绕回来，像在试探自己还能游多远。
牡丹的宝石海星从球里出来，核心的红色宝石在追光灯下亮了一下。它在池边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滑入水中，旋转了几圈，像在重新学习如何发光。它从池边漂到池心，核心的颜色从暗淡逐渐变得饱满——一点一点重新燃起来的，像一盏太久没点过的灯，终于在灯芯被点燃后慢慢恢复了它的亮度。
樱花站在池边看着宝石海星在水中旋转。它的颜色正从边缘开始向外扩散，重新填充着它自己的轮廓。她拿起写字板，在节目单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宝石海星，池心旋转，追光。
中午休息时，菖蒲走到池边蹲下。她的海星星还在池底，触手在水中轻轻摆动，绕着杰尼龟的龟壳转了一圈又回来。
“……它今天自己下的水。我没叫它。”
她的语气不像惊讶，更像在确认。
下午排练开始前，小杰把伊布叫到池边。它身上的毛湿了一半，贴在身上，但它站在浅水区，没有后退。
“……你今天下了水。”
伊布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明天是最后一天排练。后天是表演。”
伊布歪了歪头。
“你不用游到池子那头。你只需要在水里待着，让观众看到你不怕水。”
伊布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池心正在绕圈的杰尼龟。它往前迈了一步，水到了胸口。然后它转过身，回到浅水区边缘，蹲下来，和前几次一样只露耳朵在外面。但它没有上岸。
傍晚，排练结束。
小杰坐在池边，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他没去管它。杰尼龟趴在浅水区里，闭着眼。角金鱼在它旁边悬停着，尾鳍轻轻摆动，没有游回深水区。
伊布蹲在浅水区边缘，水只没到它的脚踝。它自己走上来的，上岸的时候甩了甩毛，但只甩了两下就停下了，像在确认没有把水溅到火恐龙身上。
鬼斯通从天花板降下来，在池面上方悬浮，姿态比之前更稳，紫黑色的身体在水面的反光中几乎透明。火恐龙趴在池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中烧着。和昨天不同，它已经不需要看水面就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喷火。妙蛙草蹲在池边，藤鞭还搭在水面上。
樱花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手写的排演笔记，边缘沾着水渍。她把几处灯光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在杰尼龟和角金鱼配合的那一段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火恐龙喷火的时间点。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表演。”她把笔记本合上，没有翻回去看。“你能来，刚好是时候。”
小杰站起来，拧了拧裤腿上的水。水滴落在池边的瓷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是我该来的。”
樱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向后台，表演服的裙摆在水渍未干的池边拖出一道极细的湿痕。
小杰站在池边。水面的光在最后一缕暮色里暗下去，那些光线正从池底缓缓退去，池水从浅金色变成灰蓝色。所有宝可梦都安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杰尼龟泡在浅水区里，角金鱼悬在它旁边。火恐龙趴在池边，尾巴的火焰在昏暗里烧着。伊布蹲在浅水区边缘，水只没过它的脚踝。鬼斯通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妙蛙草的藤鞭还搭在水面上。像它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夜晚，小杰坐在华蓝道馆门口的台阶上。
伊布蹲在他脚边，毛已经干了。火恐龙趴在他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夜色里烧着。杰尼龟趴在水池边，半泡在水里，龟壳边缘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妙蛙草蹲在台阶下面，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小春从后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泽。
“……明天排练最后一天。”
小春没有说话。她看着河面上漂浮的灯光，那是远处桥上的路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带伊布下水的时候，杰尼龟在等它。是你在等它浮起来，还是杰尼龟自己决定的？”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杰尼龟。它半泡在池水里，闭着眼，龟壳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它自己决定的。它不用我告诉它该怎么做。它看着伊布站在浅水区犹豫了两天，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过去。和它在枯叶道馆雷丘面前的水洼里自己走进去时一样，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小春没有再问。她把视线转回河面上，看着那些灯光在水波中轻轻晃动。
伊布蹲在小杰脚边，耳朵朝前方转着，像在听水声。它今天下了水。不是被推下去的，不是被抱过去的。杰尼龟在它面前转了一个圈，它迈了一步。它知道水有多深了，知道怎么浮起来。
明天它还会下水。后天就是正式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