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晨光从高处漏下来。华蓝道馆的座椅比前两天多了几排，门口有人在陆续走进来。不算满座，但至少不再是空荡荡的。
小杰站在后台，穿着樱花借给他的演出服。蓝色和白色相间，袖口有些长，但还能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伊布站在他另一侧，毛已经干了，站得比之前稳。
杰尼龟已经下水了。它在浅水区划了一圈，角金鱼跟在它身边。妙蛙草蹲在池边，藤鞭轻轻搭在池沿上。鬼斯通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悬在幕布后方。
幕布还没拉开，但台下的声音正从缝隙里渗进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调整座椅，有人翻着节目单。
樱花站在他旁边，穿着演出的服装，和她的两个姐妹一样。她看着幕布的方向。
“……等一下灯亮的时候，你就走上去。像排练一样。”
小杰说“嗯”。他看着幕布缝隙里透出的光。那道光正在缓缓展开，像排练时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幕布拉开。
追光从高处打下，在池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轨迹。蓝白色的水下灯同时亮起，把整池水染成极淡的冰蓝色。小杰从池边走进浅水区，水没到他的小腿。他站在那里，和排练时一样，但这一次下面有人在看。
火恐龙在池边蹲下，前爪搭在池沿上，尾巴的火焰在追光里烧着。妙蛙草蹲在它旁边，藤鞭从背上伸出来，轻轻探入水中。杰尼龟从池中央缓缓浮上来，龟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深绿色。暖的。角金鱼跟在它身后，尾鳍划出一道弧线，率先穿过追光的光柱。
伊布从浅水区滑入水中。水没到它的背，和排练时一样，但这一次它没有停顿。杰尼龟在前面游，角金鱼在侧面引路，伊布跟在杰尼龟后面，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没有去追，只是跟着。
鬼斯通从天花板上方降下来，悬在池面上方，在灯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层浮动的纱。
火恐龙偏头喷出火花。火焰擦过水面，在水面上方炸开一道白色的雾墙。水雾在追光里扩散开来，追光穿过蒸汽，在池面上投出散射的光斑。蒸汽散开时，杰尼龟和角金鱼已经并排游到了池子的另一端。
音乐声中，菖蒲和牡丹从两侧下水。海星星和宝石海星跟在她们身边游动。
海星星的触手在水中完全展开，沿着追光的边缘缓缓旋转。它在自己转，每一根触手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宝石海星跟在牡丹身边，核心在追光里亮了一瞬。那光从内部亮起来的，从深红色宝石的中心往外扩散。像一盏太久没点过的灯，终于被重新点燃。
小杰站在浅水区，水流过他的小腿。杰尼龟从他身边游过，龟壳擦过他的膝盖，温度从水中传来。火恐龙在池边蹲着，尾巴的火焰烧着。
伊布跟在杰尼龟身后，游到池子另一端。它浮在水面上，甩了甩脑袋上的水，在原地转了半个圈，像在看自己的倒影。水面正在一点点恢复平静，它也正在一点点确认自己的位置。
音乐接近尾声。
追光收拢，聚在池中央。杰尼龟停在追光的中心，角金鱼在它身边绕了一圈，尾鳍划出一道弧线。伊布浮在杰尼龟旁边。它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个位置，只是知道杰尼龟在等它，它就来了。
海星星在追光边缘滑行，触手在光中完全展开。宝石海星停在追光中心，核心已经完全亮起。鬼斯通从池面上方缓缓下降，在追光边缘停住，半隐在蒸汽的雾气里，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还亮着。
火恐龙在池边喷出最后一束火花。火焰在水面上炸开一道薄雾，在追光里弥漫开来。
然后安静了。
观众席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那掌声持续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观众看到的不是一套编排好的动作组合，而是每一只宝可梦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人在台下喊出了某只宝可梦的名字。有人看见了它们。
小杰站在浅水区里，水没过他的小腿。杰尼龟在他身边浮着。伊布游到他脚边停下，被池水托着，前爪搭在他的小腿上。火恐龙还蹲在池边，尾巴的火焰在灯光下烧着。妙蛙草的藤鞭从水里收回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鬼斯通从蒸汽里飘下来，悬在他头顶。
樱花站在池子另一侧，菖蒲和牡丹在她两边。海星星和宝石海星在她们身边的浅水里浮着。三姐妹重新站在一起，像很久以前那样。
幕布合拢。
小杰从浅水区走出来，水从裤腿上滴落。伊布跟在他脚边，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溅到火恐龙的尾巴上，火焰嗤地响了一声。火恐龙没有叫。妙蛙草走在伊布旁边，藤鞭还搭在小杰的手腕上。鬼斯通从天花板上降下来，悬在他身后。
樱花从池子另一侧走上岸，头发湿着，贴在额头上。她没有说话，走到池边站定，看着水面上还没完全散去的波纹。海星星和宝石海星跟在她们身后，被收回球里。完成了演出之后，安静地回来。
“……明天道馆会重新开门。”她说。
菖蒲和牡丹从两侧走上来，站在她身后。
小杰站在她们面前，把湿透的袖子往上卷了卷。
“……你还会来吗？”樱花问。
“如果路过的话。”
樱花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后台，菖蒲和牡丹跟着她。走到帘子前面的时候，樱花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华蓝道馆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在哪里路过。”
她走进去了。帘子在她身后合上。
小杰站在池边。杰尼龟从池里爬上来，在池边蹲下。伊布在他脚边坐着，毛还在滴水。妙蛙草蹲在池边，花苞朝着水面轻轻晃了一下。火恐龙趴在池边，尾巴的火焰烧着。鬼斯通从半空中飘下来，悬在他肩膀上方，白色的眼睛看着那扇合上的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杰尼龟。龟壳上的水珠正在滑落。杰尼龟闭着眼，像在听那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掌声。
傍晚，小杰坐在华蓝道馆门口的台阶上。演出服已经换下来了，叠好放在背包旁边。
伊布蹲在他脚边，毛已经干了。火恐龙趴在他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蹲在台阶下面的石板上，龟壳在暮色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趴在她脚边。
“……表演结束了。”她说。
“嗯。”
“那明天？”
小杰看着河道里被暮色染成暗橙色的水面。河面上的灯还没有亮，只有远处几道桥的影子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回到华蓝市的时候没有想过会站在舞台上。他只是想回来看看。然后樱花从后台走出来，说“今天的表演取消了”，坐在他面前，说“道馆快撑不下去了”。然后伊布第一次把爪子伸进水里，杰尼龟游回来在它面前转了一个圈，火恐龙蹲在池边喷了三天的火。然后今天台下有人在鼓掌。每一只宝可梦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都在，没有一只缺席。
“……明天再说。”他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伊布。伊布的耳朵朝前方转着，像在听远处的水声。火恐龙趴在他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他已经拿到了华蓝市需要的所有东西。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蓝色徽章，这一次他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
华蓝道馆的灯光在身后亮起来，暖色的，透过弧形玻璃门洒在台阶上。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走吧。”
伊布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到他脚边。火恐龙站起来走到他另一侧。杰尼龟从石板上站起来，跟在小杰身后。妙蛙草走在他左边，鬼斯通从台阶上方飘下来，悬在他头顶。
华蓝道馆的灯光在身后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