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站在常磐市入口的路牌下面。路牌上的字被風吹日曬得有些模糊了，和之前來常磐市時一樣。但這一次，他是來挑戰道館的。
火恐龍蹲在他腳邊。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燒著，比在真新鎮的時候更亮了一些。那火焰里藏著某種更深的東西，它從研究所角落里那只尾巴蔫蔫的小火龍變成現在站在常磐市街頭的火恐龍，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杰尼龜站在另一側，紫紅色的大眼楮看著前方道館的灰白色外牆。妙蛙草蹲在小杰左邊，花苞在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鬼斯通從小杰背包側袋里探出兩只白色的眼楮，沒有縮回去。伊布蹲在杰尼龜旁邊，耳朵豎著。它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但它能感覺到隊伍里的氣氛和平時不一樣。
小春站在幾步之外，九尾趴在她腳邊。阿健站在小杰身後，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筆已經握在手里。他今天沒有說“書上說”，只是看著小杰的背影，等著他邁出第一步。
“……最後一枚。”他說。
小杰沒有回答。他沿著路走向常磐道館的方向。門是開著的。
常磐道館的門比他想象中寬。走進去之後，門廳很短，兩側的牆壁是深灰色的，沒有裝飾，沒有標識，只有盡頭地面上嵌著一個傳送面板。和金黃道館的裝置類似，但這一個更大，邊緣的金屬框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冷光。他踩上去，白光閃過，再睜眼時已經站在了一個開闊的對戰場地中。
場地比尼比道館的灰色石場更暗。地面是深色的硬土，踩上去能感到細小的顆粒在腳底滑動。天花板很高，高到抬頭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色輪廓，像被什麼東西刻意壓低的天空。四周沒有觀眾席，沒有座椅，沒有燈光，沒有人在看。只有場地兩端各站著一個訓練家，和這片被硬土覆蓋的空曠空間。
阪木站在場地對面。深色西裝，手插在口袋里，和在西爾佛公司頂層時一樣，和在游戲城地下時一樣。他身後是一整面空蕩蕩的牆壁，上面沒有任何道館的標志。他看著小杰，像在看一個他終于等到的對手。
“……七枚。”
那是確認，不是提問。
“嗯。”
阪木從口袋里掏出一枚精靈球，放在手心里轉了轉。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這件東西的重量。
“你見過我每一個干部。蘭斯、拉姆達、阿波羅、雅典娜。你見過南波博士的機器，見過超夢的研究記錄，見過閃電鳥被困在發電廠里的樣子。”他把精靈球舉到面前，“但你還沒見過我作為道館館主的樣子。”
他按下按鈕。白光閃過，尼多王落在硬土地面上。它的身體龐大，紫色的鱗甲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一層冷光，頭頂的角粗壯而鋒利，落地時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它沒有吼叫，沒有做出任何多余的攻擊姿態。它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對面的訓練家。和它的館主一樣，在等待。
小杰低頭看了一眼腰帶上杰尼龜的球。他把手從腰帶上移開，取下了另一枚球。按了一下按鈕。水箭龜出現在場地中央，龜殼在昏暗的光線里泛著深藍色的光澤，邊緣的水珠在落地時輕輕濺開。它站在硬土地面上，四肢穩穩撐住，和面對雷丘時一樣，和面對風速狗時一樣。它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阪木看了水箭龜一眼。
“……水屬性。地面屬性對你來說不算劣勢。但你讓它打滿三場，體力夠不夠，你自己知道。”
小杰沒有說話。他知道水箭龜的體力夠。他選擇讓水箭龜打頭陣，因為水屬性克制地面。火恐龍在腰帶上等著，妙蛙草在等著，鬼斯通在等著，伊布在等著。如果水箭龜體力不夠，它們會替它上場。但他相信水箭龜能撐到最後。它每一次站在場地上的時候，都沒有退過。
阪木沒有再說。他抬起手。
“尼多王。”
尼多王的身體向前傾，地面在它腳下裂開。岩石從地下翻起，一整片地，帶著泥土和碎石朝水箭龜砸過來，在硬土地面上投下迅速移動的陰影。小杰說︰“守住。”淡綠色的屏障在水箭龜面前展開，岩石撞在上面，碎成粉末。碎屑從屏障兩側滑落，在硬土地面上堆成兩小堆灰白色的石粉。
“水炮。”水柱從水箭龜口中噴出，筆直地打在尼多王的胸口，把它推得往後退了幾步。水花在它紫色的鱗甲上炸開，尼多王身體晃了晃，但沒有倒下。它的腳掌在硬土地面上踩出一個深坑，重新站穩，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它低頭看了一眼水箭龜。那雙眼楮里沒有恐懼，是那種被打中之後更確定了的神色。
阪木收回尼多王。他沒有停頓，派出了第二只。尼多後。比尼多王更瘦長，動作更快。它落地的瞬間就動了，繞到側面，地面在它腳下震動，一圈土石從水箭龜身後炸開，打碎了它身後的屏障。小杰說“縮入殼中”，水箭龜的頭縮進殼里，硬抗住了這一輪碎石攻擊。碎石從龜殼表面彈開，撞在硬土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水箭龜的殼底在地面上滑了半寸，然後停穩了。
“水炮，連續！”
水箭龜探出頭，三發水炮接踵而至。第一發打在尼多後正要移動的前腿上，把它釘在原地。第二發打在胸口，尼多後的身體往後仰了一下。第三發正中它身體中段的鱗甲接縫，水柱和硬甲撞擊發出尖銳的嘶鳴，蒸汽從撞擊點升起來。尼多後單膝跪地，紫色的鱗甲被水浸透，在地面上映出極淡的影子。
阪木收回尼多後。他的手在精靈球上停了一下。和在西爾佛公司頂層時不同，這一次他是真的在評估。然後他派出了最後一只。
鐵甲犀牛。比前兩只更笨重，外殼覆蓋著灰色的岩層，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它站在場地中央，龐大的身體像一塊從地底挖出來的礦石，低頭看著對面的水箭龜。
“水炮。”水柱打在鐵甲犀牛的外殼上，效果不佳。它厚實的岩層吸收了大部分沖擊力，水花濺開，在硬土地面上留下幾道濕痕。鐵甲犀牛只是被推得向後退了幾步，然後重新站穩。它低下頭，開始蓄力猛沖。
鐵甲犀牛低頭撞過來。它的四肢在硬土地面上砸出沉悶的聲響，所過之處多了一道不斷延伸的裂痕，碎土從裂口邊緣崩落，在它身後留下一道被犁開的淺溝。地面在震。小杰能感到腳底的震動通過鞋底傳上來，沿著小腿一直傳到膝蓋。
“守住。”屏障再次展開。鐵甲犀牛撞在上面，屏障沒有被擊碎，但沖擊力透過屏障傳到水箭龜身上。它在屏障後面被推得往後退了幾步，殼底和硬土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鐵甲犀牛只是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推。小杰能看到屏障上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鐵甲犀牛在用自己的體重硬抗住水壓，一步一步地壓過來。
小杰的手心出了汗。他想起尼比道館。小火龍被大岩蛇的岩石封鎖壓在碎石堆里，尾巴的火焰在岩石縫隙里拼命晃。那時候他說“我認輸”。但這一次他不是那個剛拿到第一枚徽章的訓練家了。水箭龜也不是那只剛學會水炮的杰尼龜了。它從枯葉港的雷丘面前站起來過，從紅蓮道館的風速狗面前贏過。
“水箭龜，高速旋轉！”
水箭龜縮進殼里旋轉起來，龜殼在硬土地面上摩擦發出沉而密的嗡嗡聲。它迎向鐵甲犀牛。正面迎上去。兩道力量在場地中央踫撞。高速旋轉的龜殼和鐵甲犀牛的沖撞在地面上壓出一圈沖擊波，碎土和灰塵從踫撞點向四周炸開。
停住了。鐵甲犀牛停住了。它撞不過去。水箭龜沒有退。它在旋轉中抵住了鐵甲犀牛的正面沖撞。
鐵甲犀牛的身體向前傾斜。先是頭部，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上半身。它像一座過于沉重的塔終于失去了重心，向前倒下，落在地面上。硬土被砸出一圈裂縫，灰塵從裂縫里升起來，緩緩散開。
場地里安靜了幾秒。阪木收回了鐵甲犀牛。他看著水箭龜。它的旋轉停了下來，停在場地中央，龜殼上沾滿了灰土，但它站在那里。他看著水箭龜從殼里伸出頭，呼吸很重，但四肢穩穩撐住地面。然後他收回目光，從口袋里掏出一枚深綠色的徽章。比之前所有徽章都大一圈，形狀像一枚橢圓形石頭，表面沒有拋光，泛著一層啞光。邊緣粗糙，像在地底埋了很久。
“綠色徽章。你贏了。”
小杰接過來。掌心是涼的，石頭的涼。這枚徽章比其他徽章更沉，邊緣粗糙，硌著指腹，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他低頭看著它，看著它表面那些沒有被打磨掉的紋路。然後他把其他七枚徽章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掌心里。八枚徽章並排在掌心里。灰色、藍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紅色、深紅色、綠色。第一枚來自尼比市的灰色岩石，最後一枚來自常磐市的深綠石頭。他把徽章一枚一枚地收進口袋，每一枚都放得很輕。它們已經不需要被證明什麼了。它們在，就夠了。
阪木收回尼多王的精靈球，沒有立刻放回口袋。他的視線在八枚徽章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小杰。
“……你收集了八枚徽章。每一枚都來自一個不同的道館。它們不是用來證明你很強的，是用來證明你走過了很遠的路。這些路不是憑空走過來的︰每一段都是在戰斗中選擇的，在對戰場地上站定的，在那些看不到結果的時候堅持下去的。徽章本身只是終點處的一個印記。你回到真新鎮的時候，大木博士應該已經告訴過你，你已經完成了你能做的事。”
他把精靈球放回口袋。
“石英大會在等著你。”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小杰回應。他轉身走向場地邊緣的暗門。和西爾佛公司頂層那扇暗門一樣，和游戲城地下那扇暗門一樣。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在寶可夢屋里看到的那些記錄，超夢的起源、夢幻的基因、那些被燒掉一半的實驗日志。你問過它們是什麼。現在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暗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小杰站在對戰場地上。水箭龜走回他腳邊，爪子在硬土地面上踩出幾個濕印。火恐龍從球里出來了，走到他另一側，尾巴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線里燒著。妙蛙草蹲在他左邊，藤鞭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鬼斯通從他背包側袋里飄出來，懸在他頭頂，紫黑色的身體在這片昏暗的場地上幾乎看不見，只有那雙白色的眼楮還亮著。伊布從球里出來，蹲在妙蛙草旁邊，耳朵朝前轉著。它今天沒有上場，但它在這里。
他把手放在水箭龜的背上。龜殼上還沾著剛才的灰塵，涼了，但水箭龜的體溫還在。
“……走吧。”
走出常磐道館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打在臉上。八枚徽章在口袋里，擠在一起，比之前重了一些。那是八座城市的分量。從尼比市到常磐市，從灰色到綠色，它們現在完整了。
水箭龜跟在他腳邊，爪子在門外的石板地面上留下幾道濕潤的印痕。它的呼吸比平時重一些，但沒有慢下來。它從枯葉港的雷丘面前站起來過，從紅蓮道館的風速狗面前贏過，現在它站在常磐道館門口，完成了它最後一場道館戰。
火恐龍走在他另一側，尾巴的火焰在午後的陽光里燒著。妙蛙草蹲在小杰左邊，花苞朝著太陽的方向微微側著。鬼斯通懸在小杰頭頂，在日光里幾乎看不見。伊布蹲在水箭龜旁邊，耳朵還豎著。它從頭到尾看著水箭龜打完三場，沒有叫，沒有出聲，只是看著。
小春在道館門口的台階上坐著，九尾趴在她腳邊。阿健站在台階下面，手里握著筆記本。他已經把對戰過程記下來了，水箭龜對尼多王、尼多後、鐵甲犀牛的每一發水炮的軌跡，守住被撞碎時的裂紋方向，高速旋轉迎向鐵甲犀牛時的對沖角度，都變成了紙上的線條。看到小杰出來，他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他今天沒有說“書上說”。他只是看著小杰口袋里那些擠在一起的徽章。
小春看了一眼他的口袋。
“……拿到了？”
小杰說“嗯”。他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八枚徽章從口袋里掏出來，在掌心里排成一行。灰色、藍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紅色、深紅色、綠色。每一枚都不一樣。每一枚都記得自己是從哪座城市來的。陽光照在它們上面，每一枚都泛著各自的光。
小春低頭看了一會兒。她從玉虹市開始就一直看著這些徽章，看著它們從五枚變成六枚，從六枚變成七枚。現在有八枚了。她把手放在九尾背上，手指慢慢梳過它耳後的毛。
“……八枚。集齊了。”
小杰把徽章一枚一枚地收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每一枚都在原來的位置上。然後他把手放在火恐龍的背上，掌心貼著那片最寬的鱗片。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樣。
“石英大會。在石英高原。”
小杰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肩上。常磐市的陽光從街道盡頭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他沿著路往南走。火恐龍跟在他腳邊。水箭龜跟在他另一側。妙蛙草走在小杰左邊。鬼斯通懸在小杰頭頂。伊布蹲在水箭龜旁邊。
真新鎮在南邊，大木研究所在那里，風車還在轉。石英高原在東邊，冠軍之路在等著他。路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