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背着包走出宝可梦中心。阳光从街道尽头升起来，把路面照成浅金色。火恐龙蹲在门口等他，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杰尼龟站在另一侧。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小杰左边，花苞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又缩回去了。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耳朵竖着。
阿健已经站在路边了，化石盔蹲在他脚边。小春从后面走出来，九尾跟在她脚边。
“……冠军之路在23号道路上。要走一段山路。”阿健翻开笔记本。
小杰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
22号道路比1号道路窄。两侧的树更高，阳光被切得更碎，在路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火恐龙走在前面，尾巴的火焰在斑驳的光影里烧着。杰尼龟跟在小杰脚边，偶尔转头看一眼路边草丛里传来的波波叫声。伊布跟在杰尼龟旁边，耳朵朝前转着，在辨认这片陌生道路上的每一种声音。它没有停下，只是在听。妙蛙草走在小杰左边，藤鞭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铁门关着，门框上方挂着一块牌子：联盟关卡。铁门旁边有一扇小窗，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小杰一眼。
“……八枚徽章。”
小杰把八枚徽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灰色、蓝色、橙色、金色、彩虹色、粉红色、深红色、绿色。它们在晨光里排成一排。灰色徽章粗粝，边缘有被碎石场地磨过的痕迹。蓝色徽章光滑，表面还带着华蓝市水道的湿润光泽。橙色徽章厚重，被枯叶港的海风吹了太多次。金色徽章冰凉，边缘有被超能力扭曲过的极细纹路。彩虹色轻而温润，像是刚从玉虹市的花瓣上摘下来。粉红色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擦拭过的细槽。深红色是温的，还带着红莲岛火山岩的热度。绿色徽章粗糙沉重，表面没有抛光，像一块刚从地底挖出来的石头。
窗后的人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碰它们，只是看着。看着灰色徽章边缘那些被岩石刮过的细痕，看着蓝色徽章表面被水渍浸过的暗纹，看着绿色徽章表面那些没有被打磨掉的天然纹理。每一枚都带着它来处的痕迹，旧的，用过的。然后他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在安静的道路上弹了一下又折回来。
穿过关卡后，路从土路变成了石阶，沿着山坡向上延伸。石阶的边缘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两侧的灌木越来越矮，岩石越来越多。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洞口。比月见山的入口窄，比岩山隧道的入口矮，边缘的岩石被风蚀得光滑，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暗色光泽，是无数双手和背包在侧身经过时磨出来的。洞口上方刻着几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冠军之路。
没有守卫，没有关卡，没有人在门口检查徽章。那扇铁门已经是最后一道关卡了。只有一条向下的通道，入口处的地面已经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石阶中央微微凹陷，两侧还保留着原始的粗糙纹理。
火恐龙在洞口停了一下，尾巴的火焰在午后的光里烧着。它没有叫。它只是停了一下，看着那条向下的石阶，然后走了进去。
小杰跟上去。洞内的光线比月见山更暗。空气里没有潮气，是干燥的，带着灰尘和岩石被晒了一整天的余温。通道比他想象中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被刻上去的名字和日期，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清晰，刻痕边缘被后来的手摸得光滑。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黑暗中照出一小圈暖光，把那些刻痕从昏暗里一截一截地拽出来。
他在第一层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石阶逐渐变成碎石平地，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岔路口，有些是死胡同，有些通向更深的黑暗。他遇到了第一只野生宝可梦。一只大岩蛇从岩壁的缝隙中探出身体，灰色的岩石身躯堵住了大半条通道，头部几乎碰到洞顶。它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水箭龟从球里出来，挡在前面。水炮命中大岩蛇的身体中段，把它推回了岩壁缝隙里。大岩蛇退了回去，岩石身躯和洞壁摩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安静了。小杰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水箭龟跟在他身后，龟壳边缘还沾着刚才的水珠。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暗，通道更窄，岔路更多。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不是装饰，是有人在这里拓宽过通道，凿痕粗粝而有力。他在一处转角遇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训练家。对方靠在岩壁上，脚边蹲着一只穿山王，鳞甲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看到小杰时没有多说话，只是从腰带上摘下一枚精灵球，直接派出了铁甲犀牛。
小杰派出了妙蛙草。铁甲犀牛低头冲过来，四蹄在碎石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妙蛙草的藤鞭从背上伸出去，缠住侧面一块凸出的岩石借力，身体横移半米。铁甲犀牛从它身侧冲过去，撞在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飞叶快刀连续命中铁甲犀牛的侧面。第一发打在它肩胛的岩层接缝处，第二发切在同一位置，第三发把岩层接缝震出一道细纹。铁甲犀牛后退了几步，低下头，不再冲了。
训练家收回宝可梦，看了小杰一眼。
“……你还有几只？”
“够用。”
训练家没有再问。他侧身让开了路，把精灵球放回腰带上，重新靠回岩壁。小杰继续往前走。妙蛙草跟在他脚边，藤鞭还搭在他手腕上。
第三层。光线几乎完全消失了，只有火恐龙的尾巴火焰照亮脚下的路。空气变得更干燥了，每次呼吸都能感到灰尘粘在喉咙里。他听到头顶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嘴蝠，不止一只，翅膀拍打的声音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远近。他没有停下来。火恐龙偏头喷出火花，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逼退了两只俯冲下来的大嘴蝠。剩下的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翼尖擦过洞壁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然后散了。
他在第三层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片绝对的黑暗里变得很模糊，只有脚下的碎石和火恐龙尾巴火焰的晃动在提醒他还在前进。杰尼龟跟在他脚边，脚蹼在碎石上留下湿印。伊布跟在杰尼龟旁边。它平时会停下来闻路边的草叶，但这里没有草，只有石头和灰尘，它就只是走着。妙蛙草的藤鞭一直搭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过。
然后他看到了。前方的黑暗里透出一线光。日光，从出口的方向渗进来，在通道尽头切出一道极细的亮边。
通道在尽头变宽。出口是一个比入口更高的拱门，边缘的岩石被从外面照进来的日光照得发白。他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比洞内亮了好几倍。他眯了一下眼，瞳孔在瞬间的刺痛中收缩。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高原。灰白色的岩石地面在脚下铺开，延伸到远处，和天际线融为一体。风从高原上吹过来，干燥的，带着岩石气味的风，和隧道里的灰尘味一样，但在日光下有了新的重量。远处能看见一座巨型建筑的轮廓，像一座被嵌入山体的竞技场，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顶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一层一层的看台。石英高原。宝可梦联盟。
他站了一会儿。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日光里烧着，比在洞里时淡了一些，但没有灭。杰尼龟从后面跟上来，站在小杰脚边，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远处那座竞技场。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花苞朝着竞技场的方向微微侧着。水箭龟跟在后面，龟壳上的水珠已经在隧道里蒸干了。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他头顶上方，紫黑色的身体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但它的白色眼睛也看着同一个方向。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耳朵朝前转着。它不知道那座建筑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队伍里没有人说话，都在看同一个地方。
小春从后面走上来，九尾跟在她脚边。她在小杰身边站定，没有开口，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远处的竞技场上。阿健从后面跟上来，停在几步之外。他在隧道里一直走在最后面，笔记本没有翻开，黑暗中没法写字。化石盔蹲在他脚边，壳上沾了一层隧道里的灰。他抬头看了看那座竞技场，然后推了推眼镜。
“……石英高原。到了。”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火恐龙。火恐龙的尾巴火焰在日光里烧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冠军之路的洞口，里面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从常磐市的岔路口到这里，他穿过了22号道路、联盟关卡、三层隧道，在黑暗里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已经不在洞里了，但那片黑暗的温度还留在他的皮肤上。
“……走吧。”
路在高原上延伸。前方，竞技场的轮廓在越来越近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它比从远处看时更大，外墙上的每一道纹理都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显现。那是被风侵蚀的痕迹，是每一届大会开幕前重新粉刷时留下的新旧色差。它站在那里，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标尺，等着他走进去，等他站到它的中心。
傍晚，小杰坐在石英高原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上。这栋宝可梦中心比之前住过的任何一家都大，门口的石阶很宽，能并排坐好几个人。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杰尼龟泡在台阶下面的水盆里。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花苞面朝最后一片光的方向。水箭龟趴在台阶旁边的石板上，已经睡着了。它在隧道里打了头阵，又在最后一段连续使用了太多次水炮。鬼斯通悬在台阶上方，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伊布蹲在小杰脚边，耳朵朝前转着，在听这片高原上的风声。
远处竞技场的轮廓在暮色里暗下来，灰白色的外墙被染成了暗橙色，和天空的最后一缕光混在一起。高原上的风比山下更冷，带着岩石和干燥尘土的气息，从竞技场的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八枚徽章在口袋里。从冠军之路的黑暗里带出来的温度已经散了，现在只剩下金属本身的凉意。他伸手进口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绿色徽章粗糙的边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火恐龙的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最宽的鳞片，温的，和第一天在研究所里一样。从真新镇到常磐市，从常磐市到冠军之路，从冠军之路到这片高原，他走完了所有必经的路。明天开始，就是另一段路了。
小春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九尾趴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明天去看会场？”
小杰说“嗯”。他看着远处那座正在沉入夜色的竞技场，停了一会儿。冠军之路在他身后，石英大会在他面前。他把手放进口袋，和那八枚徽章放在一起。明天去看会场。然后就是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