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杰没有去会场。
他走出宝可梦中心的时候，火恐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它站在台阶下面，尾巴的火焰朝西偏着，比平时更旺。今天高原上没有风，是它自己在烧。杰尼龟站在它旁边，紫红色的大眼睛看了看火恐龙，又转头看了看小杰，像在等一个解释。妙蛙草从球里出来，蹲在台阶上，花苞朝着西边微微侧着，它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没有缩回去。
火恐龙转头看了小杰一眼，然后往西走了一步。
跟我来。
小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他跟着走了几步，发现火恐龙的步子比平时更确定。不是闲逛时那种走走停停的节奏，也不是战斗前的紧绷——它在往某个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伊布跟在他脚边，耳朵朝前转着。他走到街道拐角的时候，小春正站在宝可梦中心门口。她已经醒了，九尾趴在她脚边。她没有叫住他，只是看着他和火恐龙的背影。她知道火恐龙从不无缘无故地往一个方向走。它停下来，是因为那里有东西。
山路比预想中长。石英高原的西侧是一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区域，没有路牌，没有铺过的路面，只有被火山岩覆盖的荒坡。脚下的岩石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再变成暗红色。颜色在变，温度也在变，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热度，不是灼烧，是持续的、均匀的暖，像整座山在缓慢地呼吸。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和红莲岛的味道相似，但这里的风更干，没有海水的咸味来中和它。
火恐龙走在小杰前面，尾巴的火焰烧得比平时更旺。那火焰里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什么在前面牵引着它，而它正在回应。杰尼龟跟在小杰脚边，偶尔低头看看脚下越来越红的岩石。伊布跟在杰尼龟旁边，这里的空气干燥而炽热，和它在华蓝市第一次接触的水完全不同，但它的耳朵朝前转着，没有后退。妙蛙草跟在最后面，它的花苞在硫磺味的空气里轻轻晃着，边缘那圈粉红色的花瓣被热气烤得微微卷起来一点。
走到山腰的时候，前方的岩石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熔岩在深处缓缓流动，热度从缝隙里升上来，烤在脸上是烫的。小杰在裂缝边缘蹲下来，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烫，但没有到危险的程度。和在红莲岛火山口感受到的温度相似，但更集中，像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加热了这片区域。火恐龙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裂缝里的熔岩，沉默地凝视着。它的尾巴火焰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边缘那一层极淡的橘红色在微微晃动。
他绕过那道裂缝，继续往上走。前方的岩石表面出现了一片焦黑的痕迹。边缘整齐，形状不规则但有一定的方向性，像翅膀尖端划过岩石表面时留下的。他蹲下来碰了一下，焦痕还是温的。时间不会太久。他站起来的时候，火恐龙已经先一步往前走了几步，停住了。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尾巴的火焰比刚才更旺了一些，但没有喷出火花。不是在准备攻击，是在感应。
小杰走到它旁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是一处被岩石环绕的凹地。地面是暗红色的熔岩冷却后形成的硬壳，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裂缝间透出微弱的橙光。空气里的热度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热气从鼻腔一直暖到喉咙。凹地中央站着一只鸟。
红色的羽毛。流线型的头冠。双翼和尾羽上燃烧着火焰，但比想象中暗一些。它的身体微微倾斜，一侧的翅膀没有完全展开，垂在身侧，羽毛末端的火焰比另一侧弱了很多，像在缓慢地熄灭。翅膀上有几道裂痕，边缘整齐，是岩石的锋利棱角刮出来的。这片山脊地形陡峭，岩缝狭窄，它在飞行时穿过某处窄口时被刮伤了。裂痕边缘的羽毛被烧焦了，但焦痕下能看到新生的羽管正在往外推。它在恢复，只是需要时间。
它受了伤。
火焰鸟站在凹地中央，脚下的熔岩硬壳被它的体温烤得微微发亮。它没有叫，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受伤的翅膀，看着脚下的裂缝里缓缓流动的熔岩。它知道这里有它需要的东西。地底的热量，熔岩的温度，火山还在呼吸。它来这里是为了等。等自己的身体从这片热土里吸收足够的力量，重新点燃那一侧正在变弱的火焰。
小杰没有往前走。他在凹地边缘蹲下来，火恐龙蹲在他旁边。杰尼龟在另一侧蹲下，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那只站在熔岩硬壳上的红色大鸟。伊布在小杰脚边蹲下，耳朵朝前转着，但没有叫。它在华蓝市学会了水并不可怕，在这座火山上，它在学另一种东西：有些力量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尊重。妙蛙草蹲在杰尼龟旁边，花苞在热气里轻轻晃着。鬼斯通悬在小杰头顶，紫黑色的身体在热浪里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白色的眼睛还亮着。
凹地中央的火焰鸟也看到了他们。它转过头，一双深色的眼睛看着小杰。那双眼睛里没有攻击性，更像在打量。它见过很多靠近这座火山的人，有些带着精灵球，有些带着武器，有些只是想来看一眼传说然后离开。它在判断这个蹲在凹地边缘的训练家属于哪一种。它的目光在小杰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火恐龙身上，停住了。
火恐龙也看着它。两只火属性宝可梦隔着半个凹地的距离对视着。一只是从研究所里走出来的初生之火，一只是在火山口里浴火重生的传说之火。它们之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各自的火焰在空气里燃烧。火焰鸟的目光在火恐龙尾巴的火焰上停了一拍，那团火焰在暗红色的背景里几乎是唯一还在跳动的橘红色。火恐龙没有叫，没有低头，只是站在那里，尾巴的火焰稳稳地烧着。
然后火焰鸟收回视线。确认来者没有威胁之后，它继续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一侧翅膀。它没有飞走，也没有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小杰和它隔着半个凹地的距离，蹲在原地看着它，没有向前。他见过闪电鸟在发电厂里苏醒的样子，那只鸟张开翅膀，金色的电流炸开，整座发电厂的灯光同时亮了一瞬。火焰鸟不一样。它没有被囚禁，没有被控制。它只是受了伤，需要时间来恢复。它不需要他帮忙，它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因为火恐龙停下来了，他就跟着停了。
小杰蹲在凹地边缘，看着那只火焰鸟。它一侧翅膀的羽毛上有几道裂痕，焦黑的边缘在熔岩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火焰鸟没有看他。它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一侧翅膀，沉默地站在那里。然后它抬起头，朝山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更高，更靠近火山口，熔岩的热量更集中，温度更稳定。它转身，沿着山脊线往更高的地方走去。步伐不快，受伤的翅膀垂在身侧，但没有拖行。它还能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熔岩硬壳就微微亮一下，像火山在用它的方式回应这只受伤的鸟。
小杰没有跟上去。他蹲在原地，看着火焰鸟的背影在岩石之间慢慢走远，红色的羽毛在暗色的山岩中格外显眼。它沿着山脊线的弧度缓缓攀升，受伤的翅膀在山风里轻轻晃动，羽毛末端的火焰被风吹得朝后飘，比刚才亮了一点。也许是靠近火山口的热量在起作用，也许是它自己正在恢复。它走到山脊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小杰，是看火恐龙。然后它转回去，消失在熔岩裂缝的暗红色光里。
“……它要去火山口。那里更热，熔岩更近，温度更稳。它要在那里把自己重新点燃。”
小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火恐龙从他脚边站起来，尾巴的火焰烧着，杰尼龟和伊布也站了起来，妙蛙草的藤鞭轻轻搭在小杰的手腕上。
“……跟上去看看。”
傍晚，小杰在火山口边缘停下来。天色正在暗下来，火山口里的熔岩在暮色里发出暗红色的光，比他在红莲岛看到的火山口更深、更沉。他蹲在火山口边缘往下看，熔岩在深处缓缓流动，热度从下方升上来，把他的脸烤得微微发烫。火山口的边缘布满了冷却的熔岩硬壳，裂缝间透出橙色的光，整座火山口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暮色里缓缓睁开。
火山口底部，熔岩边缘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表面被高温烤得发黑，只有朝上的那一面还保留着岩石原本的灰白色。一只红色的鸟正蹲在那块岩石上。火焰鸟。翅膀垂着，受伤的那一侧浸泡在熔岩升腾的热气里，火焰在暮色里比白天更亮了一些。那是熔岩的热量暂时补充了它流失的那一部分。它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让熔岩的热气包裹着它受伤的翅膀。它在等，等火山的热量慢慢渗透它的羽毛，等那些裂痕在新的火焰里愈合，等自己重新能飞。
“……明天再来看。”
小杰站起来，转身往下走。火恐龙跟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伊布跟在他另一侧，杰尼龟和妙蛙草跟在后面，鬼斯通悬在小杰头顶，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月光从山脊背后升起来，照着火山口边缘的岩石，给那些焦黑的熔岩硬壳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色。
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火焰鸟还蹲在那里，翅膀上的火焰在熔岩的映照下微微亮着，像一盏被放在火山口深处的灯。它不会飞走，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等自己的身体重新燃起来。他明天还会来。只是来确认它还在，确认那盏灯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