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站在冰之场地的边缘。
场地比前一天的更冷。空气里有冰霜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气散开。场地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面，在日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不是平整的，是微微起伏的，像一层被冻住的水波。踩上去能听到极细的嘎吱声，冰层在脚下轻微变形。公告板上写着他这一场的对手，名字旁边标注着一只风速狗。
火恐龙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冰霜的空气里烧着，比平时更亮一些。它低头看了看冰面上自己尾巴火焰的倒影，那团火光在淡蓝色的冰层里微微晃动，像另一团被冻在水底的火。它的爪子踩在冰面上时滑了不到一寸，立刻调整重心稳住了。它没有风速狗那种天生的冰面适应性，每一次转向都要先找到着力点，但它站在这里了。杰尼龟站在另一侧，紫红色的大眼睛扫过那片泛着冷光的场地，脚蹼在冰面边缘的防滑垫上轻轻踩了一下。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看了看冰面，缩回去了。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它第一次站在这么冷的地方，耳朵朝前转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消散。
小春和阿健坐在看台上。九尾趴在小春脚边，九条尾巴在冰冷的空气里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阿健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已经握在手里。
裁判举起旗子。对手派出了第一只。风速狗。橘黄色的毛发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暖光，体型比火恐龙大一圈，四肢踩在冰面上时爪子自动嵌进了冰层，稳得像站在平地上。它尾巴的火焰在低温里反而烧得更旺，是把冷空气吸进去当燃料。它呼出的气息在冰面上方凝成极细的水珠，又立刻被自己的体温蒸发。它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这片场地是它的主场。
火恐龙往前迈了半步。尾巴的火焰在它移动时短暂地矮了一截，被冰面上方那层冷空气压了一下，又烧了起来。
风速狗先动了。
它的速度比火恐龙预想中更快，几乎是在对手发出指令的瞬间就已经拉近了距离，爪子在冰面上刨出一串细密的冰屑。火焰从它口中喷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被甩开的金色火网。火恐龙的火焰是集中的、束状的，在铺开的金色火网面前只能守住一个点。它侧身闪避，但冰面让它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火焰擦过它的侧腹，鳞片上留下一道焦痕。它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尾巴的火焰在闪避的瞬间窜高了一截，把冰面上方那层冷空气烧出一个短暂的暖区。
“高速移动。”对手说。
风速狗的身影在冰面上拉出一道残影。爪子在冰面上刨起的冰屑还没落下，它已经绕到了火恐龙的侧面。火焰再次喷出。小杰说“守住”，淡绿色的屏障在火恐龙面前展开。火焰撞在屏障上，往两侧分流，融化了屏障边缘的冰面。冰水沿着屏障的弧度往下淌，在屏障底部重新凝结成不规则的冰柱。风速狗没有停。它在撞击屏障的瞬间借力反弹，利用冰面的滑动绕到了火恐龙身后，拉近了距离。火焰从背后喷来，火恐龙转身甩尾，尾巴上的火焰扫过冰面，在冰层上留下一道瞬间融化的水痕。它用火花挡住了那一击。两道火在冰面上方碰撞，炸开的热浪把周围的冰面震出几道细密的裂纹。
但小杰看到了它尾巴火焰的抖动。每一次转向、每一次闪避，它的爪子都要先找到冰面上的着力点，而风速狗不需要——它的爪子天生就嵌在冰里。火恐龙在冰面上每移动一步都在消耗额外的体力，而风速狗在冰面上如履平地。属性优势加上场地优势，这场对火恐龙不公平。
“换人。”
他把手伸向火恐龙的球。火恐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让它下去。小杰点了一下头，极轻的，但在那一瞬间只有他们之间能懂。火恐龙没有叫。红光闪过，它被收了回去。小杰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球，它在手里微微发热，火恐龙在里面还在烧。他把球扣回腰带上，换上了另一枚。
卡咪龟出现在冰面上。它的龟壳边缘在低温里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四肢踩在冰面上时比火恐龙稳一些，它的脚掌更宽，重心更低，但冰面仍然让它不太自在，脚蹼在冰面上轻轻滑了一下才找到重心。它站稳了，看着对面的风速狗。
“水炮。”
水柱从卡咪龟口中喷出，笔直地打向风速狗。风速狗侧身跳开，水柱擦着它的尾巴掠过，打在冰面上，薄冰被冲开一道裂口，露出底下深色的硬地。冰屑和水花溅起来，在日光里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风速狗跳开的瞬间，四爪在冰面上划出四道平行的浅痕。
对手没有给卡咪龟调整的时间。“火焰牙。”
风速狗再次拉近距离。它的嘴里蓄起了火焰，直接咬向卡咪龟的侧面。卡咪龟缩入壳中，风速狗的火焰牙咬在龟壳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火焰在壳面上炸开，在冰面上映出一圈晃动的暖光。卡咪龟被冲击力推得在冰面上滑出去，旋转着撞在场地的边沿上。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卡咪龟从壳里探出头，站了起来。它的呼吸比之前重，龟壳边缘还残留着风速狗火焰牙留下的焦痕，但它站住了。
“水炮，连续。”
卡咪龟张开嘴，三发水炮接踵而至。风速狗躲开了第一发，水柱打在冰面上，冰层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第二发擦过它的侧腹，把它逼到了场地边缘。第三发正中它的胸口。风速狗被冲击力推得在冰面上滑出去，四肢在冰面上刨出四道深痕，一直滑到场地边缘的防滑垫上才停住。冰面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水迹，水迹边缘正在迅速凝结成薄冰。
风速狗没有立刻站起来。它的呼吸重了，侧腹的毛发被水浸透，在低温里迅速结成了一层细小的冰霜。火焰从它尾巴上蔓延过来，把冰霜融掉，但它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它能打，但冰面正在消耗它的体力。每一次被水炮命中，它的毛发就会被浸湿一次；每一次被浸湿，低温就会把水结成冰；每一次结冰，它就要消耗额外的火焰来融化它。
对手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换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剩下的两枚球，手指在其中一枚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风速狗，最后一次。神速。”
风速狗的身体压低，四肢在冰面上刨出四道深痕。然后它冲过来。利用冰面的低摩擦力把自己整个身体当作一颗炮弹，这是它的最后一击，所有的速度和力量都压在这一次冲刺上。冰面在它的爪子下碎裂，冰屑从它身后炸开，在日光里像一道被拉长的白色尾迹。
卡咪龟没有躲。它站在场地边缘，身后就是防滑垫，没有退路了。
风速狗撞在它身上。撞击的瞬间，冰面在它们脚下炸裂，碎冰从撞击点向四周飞溅，在日光里划过无数道细小的亮痕。卡咪龟被撞得往后滑，龟壳在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冰屑从沟底翻上来，堆在沟沿两侧。它一直滑到场地边缘，撞在防滑垫上才停住。冰面上留下一道从场地中央延伸到边缘的裂痕，裂痕两侧的冰层被震成了不规则的碎片。
小杰往前迈了一步。防滑垫上的碎冰还在滚动，卡咪龟趴在防滑垫边缘的冰面上，一动不动。他准备举起精灵球。
然后他看到了。
卡咪龟的前爪动了一下。脚蹼在冰面上轻轻一撑，然后另一只前爪也跟上。它把自己从防滑垫上撑起来，重新站直。它的身上沾满了碎冰，龟壳边缘有一道被撞击震出的细密裂纹，但它站住了。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吐气都在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它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风速狗。风速狗也在看它。风速狗的四肢在微微发抖，刚才那次撞击消耗了它几乎所有的体力。
卡咪龟的身体开始发光。
白光从它体内涌出来，沿着龟壳的纹路蔓延，汹涌而明亮。光从龟壳的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从四肢的每一寸皮肤上渗出来，从尾巴的尖端往上窜。它身上的碎冰在白光中瞬间蒸发，水汽在它周围升腾，在冰面上方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片极淡的雾气。身形在光中拉大。龟壳加厚，原本光滑的壳面上浮现出更深的纹路，壳的边缘向外延伸，变得更为厚重。两根巨大的水炮从壳上猛然弹出，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水炮的尖端各有一圈极细的螺纹，在光中闪着冷光。
全场安静了一瞬。
白光散去，水箭龟站在冰面上。比卡咪龟大了一圈不止，龟壳上的冰晶在进化后的热量中瞬间蒸发，水汽在它周围升腾，在冰面上方的冷空气里翻涌。进化带来的热量让它的体温暂时抵御了冰面的低温。水汽在它周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热气层，冰面在它脚下微微融化，又迅速凝结。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爪，比之前更粗了，指缝间的水珠在低温里闪着光。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风速狗。
小杰看着它。他没有说“是你吗”。水箭龟也没有回头看他。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风速狗。冰面上的裂痕延伸到它脚下，停住了。
对手沉默了片刻。他看了水箭龟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
“风速狗，火焰牙！”
风速狗冲过来。火焰在它嘴里炸开，这一次的火焰比之前更亮，烧到最后的力量全部推上去了。它踏过冰面上那道被水箭龟压出的裂痕时，裂痕在它脚下又碎了一小块，冰屑溅起来落在它的毛发上。
水箭龟没有躲。它微微压低身体，壳上的两根水炮同时转向风速狗的方向，炮管内的水流开始旋转。
“水炮。”
两道比之前粗了两倍不止的水柱从炮管中交叉着轰向风速狗，贯穿了场地中央那片还在飘落的冰屑。水柱直接贯穿了风速狗嘴里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火焰在水流中瞬间熄灭，连烟都没来得及冒。风速狗被冲击力推得倒退了十几步，四肢在冰面上拖出四道深沟，冰屑从沟底翻上来。它一直滑到场地边缘，撞在防滑垫上才停住。
它没有再站起来。它的四肢动了动，试图撑起身体，但刚抬起一半就又落下了。尾巴上的火焰还在烧着，只是比之前小了很多，缩成一小簇，在冰面上轻轻晃着。它趴在那里，看着水箭龟，没有叫。
对手收回风速狗，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精灵球，沉默了很久。冰面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发水炮的痕迹，一道笔直的沟壑从场地中央延伸到风速狗趴过的位置。沟底已经重新凝结了一层薄冰，但沟沿的碎冰还保持着飞溅时的形状。他派出了第二只，一只穿山王。穿山王在冰面上比风速狗更难行动，爪子太硬，踩在冰面上不断打滑。水箭龟的炮管同时发射，两道水柱交叉封住了穿山王的闪避空间，它被推得撞在防滑垫上。他派出了第三只，一只大嘴蝠。大嘴蝠在冰面上空飞行，试图从侧面袭击水箭龟。水箭龟的炮管转向空中，两道水柱先后发射——第一发封住大嘴蝠的左侧飞行路线，第二发在它向右闪避的瞬间击中。大嘴蝠落在地面上。
裁判举起旗子。小杰赢了第二场。
他走下场的时候，对手已经收回了风速狗。他在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小杰脚边的新伙伴。水箭龟蹲在小杰脚边，体型让场地边缘的通道显得窄了一些。
“……那只是卡咪龟吧。”
“是。”
对手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场上进化了。你换它上场的时候，是打算让它进化的？”
“没有。我只是觉得火恐龙在冰面上太吃力，需要换一个能扛的。”
他说的是真话。
对手看了他一会儿。
“……它自己选择了在场上进化。它被撞飞了两次，每一次都站起来了。它不想输。”
他把风速狗的球放回腰带上，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小杰站在原地。水箭龟蹲在他脚边，体型让长椅旁边的空间显得窄了一些。杰尼龟从球里出来，站在水箭龟旁边，仰头看着它。它比水箭龟小了好几圈，紫红色的大眼睛看着水箭龟背上那两根巨大的炮管。水箭龟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叫。它只是微微侧了一下龟壳，让杰尼龟能站得更靠近它一些。
妙蛙草蹲在另一边，藤鞭从背上伸出来，轻轻搭在水箭龟的龟壳边缘。和它还是卡咪龟时一样，和它还是杰尼龟时一样。鬼斯通悬在水箭龟头顶，白色的眼睛看着它背上那两根还在冒着水汽的炮管，咧开的嘴收了一下，那是在确认。
火恐龙从球里出来了，走到水箭龟旁边。它的侧腹上那道焦痕还在，但它没有看那道伤。它看着水箭龟。这只宝可梦从在华蓝市河边第一次浮出水面开始，就一直在它旁边。现在它进化了，体型比它还大了。火恐龙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和水箭龟并排蹲着。
伊布从球里出来，走到水箭龟面前，低头看了看它脚掌上那些还在融化的冰屑，又抬头看了看它的眼睛，像在确认它还是同一只宝可梦。然后它走到水箭龟旁边，在它身边蹲下来。
小杰把手放在水箭龟的壳上。温的，比以前更厚了。炮管的金属边缘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指尖摸上去能感到一圈极细的螺纹。水箭龟没有叫。它只是蹲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没想到你会进化。”
水箭龟没有回应。它的炮管轻轻动了一下，旋转了不到半圈，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停了下来。它在确认自己还能动。它从杰尼龟进化成卡咪龟的时候，学会了用水炮攻击；从卡咪龟进化成水箭龟的时候，它把水炮从嘴里移到了壳上。每一次变化都不是它自己选择的，但它每一次都适应了。
小杰把手从它壳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明天还有第三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