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
公告板前围了比前两天更多的人。人群从板前一直散到通道拐角，有人踮着脚从别人肩膀上方看，有人低头在本子上记对手的名字。小杰穿过人群，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场，水之场地。对手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一只班基拉斯，已经在之前的比赛中连续击败了六只宝可梦。
他站在公告板前面看了很久。水箭龟蹲在他脚边，龟壳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光泽，两根炮管从壳上伸出，金属边缘被晨光照得发亮。火恐龙蹲在另一侧，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杰尼龟站在水箭龟旁边。妙蛙草蹲在小杰左边，花苞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探出两只白色的眼睛，看了看公告板上那个名字，没有缩回去。伊布蹲在杰尼龟旁边，耳朵朝前转着。
第四场，水之场地。班基拉斯就在对面等着他。
他转身往回走。小春靠在通道的墙边，九尾趴在她脚边。她已经看过公告板了。
“……准备好了？”
“没有。”水箭龟的炮管在晨光里轻轻动了一下。“但我知道它怎么打。它的岩崩不是直接从上方砸下来的，是先从侧面封住闪避空间，再从正面压制。只要不让它锁死侧面，岩崩的威胁就少一半。铁甲犀牛上一场就是被侧面第一波岩崩封住了退路，才被正面第二波压住的。”
小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在分析，他只是在陈述他已经知道的事。他从第一场海选看到班基拉斯出场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这场对战。每一场旁观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火恐龙跟在他脚边，水箭龟跟在他另一侧。
水之场地比其他场地都安静。
水面覆盖着场地的大部分区域，边缘有浅滩，水底铺着深色的砾石，有几处露出水面的平台，表面被水波拍得发亮。阳光从上方照下来，在水面上碎成细小的光斑，水波一动那些光斑就跟着晃。空气里有水汽和砾石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气味。看台上的声音到了水面上方好像被吸收了一层，比前几场更安静。
小杰站在场地边缘，脚踩进浅水里，水没过他的鞋底，凉意透过鞋帮渗进来。他能感到水底的砾石在脚底轻轻移动。
对手站在对面。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人，深色外套，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不像在等比赛开始，更像在等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再次发生。他的腰带上扣着三枚精灵球，其中一枚外壳上有一道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的划痕，那是反复使用留下的痕迹。小杰认得那个位置。每次对战结束后，训练家会把精灵球从腰带上取下来再扣回去，外壳就会被腰带扣磨出细痕。那枚球上的划痕比其他两枚深得多，说明它被取下来过很多次，也放回去过很多次。那是班基拉斯的球。
裁判举起旗子。对手派出了第一只。
大岩蛇。灰色的岩石身躯一节一节地从水中升起，水从它身上哗哗地往下淌。它的体型在场地中央显得格外巨大，头部几乎够到场地边缘最高的平台。它没有吼叫，只是浮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水箭龟。
水箭龟站在浅水中。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脚掌，水波在它龟壳边缘轻轻晃着。大岩蛇的尾巴扫过水面，水花溅起，整片水域都在晃。水箭龟侧身避开，水花打在它刚才站过的位置，浅滩上被砸出一圈扩散的波纹。
“水炮。”
水柱从炮管中喷出，穿过溅起的水花，精准地打在大岩蛇身体中段的接缝处。和水箭龟第一次在枯叶道馆对战雷丘时一样，它知道岩石系宝可梦的弱点在接缝。大岩蛇被冲击力推得向侧面偏移，身体在水面上方晃了一下，重新稳住。小杰按下水箭龟的回收光束，换上了妙蛙草。
草对地面。妙蛙草站在浅水中，水没过它的脚踝，花苞在水面的反光里轻轻晃着。飞叶快刀从花苞边缘射出，旋转着切过水面，第一发打在大岩蛇头部下方的接缝，第二发切在同一位置，第三发把接缝震出一道细纹。大岩蛇的身体晃了晃，停在了原地，不再移动。对手没有表情变化，收回了大岩蛇。
他派出了第二只。
铁甲暴龙。比大岩蛇更沉，每一步踩进浅水时都溅起大片水花，水面在它脚下被踩得翻涌。妙蛙草的飞叶快刀打在它身上，叶片切在岩石表面，发出极细的金属般声响，但只留下了几道浅痕。铁甲暴龙低头冲过来，水花在它面前分开，它的角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小杰换上了火恐龙。
火恐龙站在浅水中，水面刚好没过它的脚踝。它的尾巴火焰在水面上方烧着，把脚下的水面映成一小片晃动的暖橙色。铁甲暴龙的角几乎撞到它面前的瞬间，火焰从火恐龙口中喷出，打向它前方的水面。火焰触水的瞬间炸开一大片蒸汽，整片浅水区被白雾吞没。铁甲暴龙在蒸汽中失去了视线，冲锋的方向偏了。它的角从火恐龙左侧不到一掌宽的地方擦过去。火恐龙侧身，第二发火花打在铁甲暴龙的后腿上，第三发打在它的侧腹。每一次命中都让铁甲暴龙的身体微微后退，但它的脚步没有完全停下来。它在蒸汽中甩着头，试图找到火恐龙的位置。小杰没有让它硬撑到结束，铁甲暴龙已经重新锁定了方向，正在低头蓄力准备第二次冲锋。他在火恐龙准备再次迎击时按下了精灵球的按钮。红光闪过，火恐龙被收了回去。它在球里轻轻震了一下，是那种“我知道该换人了”的震动。
“水箭龟。”
水箭龟重新上场，炮管在出水的同时已经完成了转向。铁甲暴龙刚从蒸汽中冲出来，迎面撞上第一发水炮，水柱打在它胸口，把它推得往后滑了一步。第二发紧随其后，打在同一个位置。铁甲暴龙晃了晃，然后停了下来。
对手沉默了片刻，收回铁甲暴龙。他的手指停在腰带上那枚划痕最深的球上，停了两秒。是在确认。然后他按下按钮。
班基拉斯落地时，水面被压出一道明显的涟漪。水从它脚下被推开，形成一圈向外扩散的浅沟。它比前两只都大，绿色的铠甲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尾部的尖刺在水面上方轻轻晃动。它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水箭龟。
小杰没有换人。水箭龟站在水中央，炮管对准了班基拉斯。这两只宝可梦，一只是他在华蓝市河边等了好几天才自己从水里走上岸的杰尼龟进化而来的，另一只已经在石英大会上连续击败了六只宝可梦。现在它们站在同一片水域里。
对手抬起手。
“岩崩。”
班基拉斯抬起手臂，岩石从场地两侧的水面下炸开。它没有从正面攻击，它打的是侧面。碎石从左右两侧同时升起，封住了水箭龟的闪避空间。和对付铁甲犀牛时一样的打法。然后正面的岩石才落下来。
“守住。”
淡绿色的屏障在水箭龟面前展开。正面落下的岩石撞在屏障上，碎成粉末。两侧的岩石从水箭龟身边掠过，砸进水里，溅起大片水花。屏障没有碎。小杰看着班基拉斯，它的岩崩出手之后，手臂会有一个极短的回收动作。不到半秒。但水箭龟的炮管已经转向了。水炮从炮管中喷出，正中班基拉斯的胸口，在它手臂回收的那一瞬间，在它还没来得及举起下一次岩崩的间隙里。班基拉斯被冲击力推后了几步，水在它脚下翻涌，但它没有倒下。它重新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小杰。
小杰蹲下来，把手按在冰凉的水面上。火恐龙站在他身后的浅水区，尾巴火焰烧着，把周围的浅水映成一小片晃动的暖橙色。它不能上场，水的环境对火系太不利。但它站在那里，看着水箭龟的炮管对准班基拉斯。
“水炮，连续。”
第一发命中胸口。班基拉斯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水在它脚下翻涌得更剧烈了。第二发打在同一个位置，外壳接缝处被水压冲开一道细纹。第三发命中了它的下颚。班基拉斯的头被推得往上一仰，它站在那里，没有再向前迈出下一步。
对手站在原地，看着它停住。裁判举起旗子。小杰赢了第四场。
他站在水之场地中央，水没到他的小腿。水面正在恢复平静，碎光重新聚拢。水箭龟蹲在他旁边，炮管上还残留着水珠，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光。火恐龙从浅水区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尾巴的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烧着。它走到水箭龟旁边，站住了。是站在它旁边，和它一起看着对面的班基拉斯被收回球里。
妙蛙草从浅水中走过来，藤鞭轻轻搭在水箭龟的龟壳边缘。杰尼龟从球里出来，站在水箭龟旁边，仰头看着它背上那两根还在冒着水汽的炮管。鬼斯通从小杰背包侧袋里飘出来，悬在场地中央，白色的眼睛看着水箭龟炮管上那些细碎的划痕。伊布从球里出来，站在浅水中，水没过它的脚踝。和它在华蓝道馆第一次下水时一样深，但现在它没有犹豫。它走到水箭龟旁边，在它身边蹲下来。
对手站在场地对面，正在把班基拉斯收回去。他把精灵球扣回腰带上，那枚外壳上有一道深长划痕的球，和另外两枚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轻响。他在场地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水箭龟，打了三场。大岩蛇、铁甲暴龙、班基拉斯，每一场都有它。但你第一场就用了它，最后一场还是它。你知道它会累，但你也知道它能扛。你换人的时机，不是等它扛不住了才换，是在它还能扛的时候，让它休息。然后让它再回来。”
小杰没有回答。水箭龟的炮管轻轻动了一下。
“你换人的时机，比我见过的多数训练家都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选手通道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通道的阴影吞掉了。
小杰站在场地中央。水面上细碎的光斑重新聚拢起来，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流转。他赢了四场。他晋级了。
傍晚，小杰坐在选手区角落的长椅上。水箭龟蹲在他脚边，龟壳上的水已经被擦干了，炮管上还残留着对战时被岩石擦过的细碎划痕，在暮色里泛着暗光。火恐龙趴在水箭龟旁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妙蛙草蹲在长椅另一侧，花苞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杰尼龟蹲在长椅下面。鬼斯通悬在头顶。伊布趴在小杰脚边。
小春和阿健坐在看台的方向，没有走过来。他们知道他在等什么。
远处的公告板上，决赛圈的晋级名单正在被贴出来。工作人员把名单一张一张地贴在公告板上，纸张在风里轻轻拍着。他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去看。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它从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那里，现在它只是被确认了。
“……明天休息。”
火恐龙站起来，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水箭龟站起来，龟壳的重量让长椅旁边的石板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伊布站起来，抖了抖毛。妙蛙草站起来。鬼斯通从头顶飘下来悬在他肩膀上方。
他转身往出口走。身后，公告板上的名单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明天休息。后天是决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