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比预选赛的任何一块都大。不是尺寸上的大，是空间感上的大。看台从场地边缘一层一层往上堆，高到最上面的人影只剩轮廓，声音从那些轮廓之间涌下来，和脚步声、广播声、旗帜在风里翻卷的猎猎声混在一起，像一片被放大了好几倍的海浪。阳光从东侧看台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场地中央切出一道斜长的光带，把深灰色的地面照得发白。东侧看台下方有一棵被风刮歪的矮树，树干从防护栏的缝隙里斜伸出来，树冠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他的对手站在场地对面。个子比他高，肩膀比他宽。深色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晒成深色的手腕。风速狗蹲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烧着，和他自己的火恐龙一样是橘红色的，但更偏金色。班基拉斯不在场上，但它就在球里。那枚球扣在对手腰带上最靠前的位置，外壳上有一道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的划痕，是反复取放留下的痕迹。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火恐龙。
“……准备好了？”
火恐龙没有叫。它往前迈了一步，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往上窜了一截。它站在场地边缘，看着对面的风速狗。两只火属性宝可梦隔着整片场地对视，各自的火焰在同一种颜色里烧着。
裁判举起旗子。十六强赛开始了。
对手没有试探，直接派出了第一只。风速狗。它落地的瞬间，尾巴的火焰在晨光中甩出一道弧线，四只爪子在场地表面划出极细的声响。它没有停顿，没有观察场地，直接动了。速度比预选赛中见过的任何宝可梦都快，几乎是裁判旗子落下的同时就拉近了距离。火焰从它口中喷出，铺天盖地，像一张被甩开的金色火网，覆盖了小杰这一侧的场地。
小杰派出了伊布。
速度对速度。他需要伊布用速度去消耗风速狗的第一波攻势，为后面的宝可梦争取观察时间。伊布侧身，风速狗的火焰擦过它的侧腹，几撮棕色的毛被烧焦了，在空气里散开极淡的焦味。它退了半步，但立刻重新站稳，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找到重心。风速狗的火焰在它身后炸开，深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扇形痕迹。
风速狗没有给它喘息的时间。第二次攻击紧随其后，它绕到侧面，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移动轨迹，从伊布的视野盲区逼近。小杰在风速狗第二次提速时按下精灵球的按钮。红光闪过，伊布被收了回去。它的呼吸还没平稳，但它没有被击倒。他把伊布的球扣回腰带上，换上了妙蛙草。
妙蛙草站在场地中央。花苞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藤鞭从背上伸出来，贴着地面扫过去。不是攻击，是封走位。藤鞭在风速狗面前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切断了它最擅长的侧面绕行路线。风速狗不得不停下，重新判断攻击角度。飞叶快刀从花苞边缘射出，旋转着切过空气，风速狗侧身躲开了第一发，第二发擦过它的尾巴尖，打在地面上。它的速度被压制了一瞬。不是因为飞叶快刀比它快，是因为妙蛙草的藤鞭一直在动，不断地在地面上划出新的弧线，把它的移动空间一步一步地压缩。风速狗的速度优势在藤鞭织成的网里打不出来了。
对手没有犹豫。他收回风速狗，派出了第二只。
赫拉克罗斯。它落地时场地表面震动了一下，巨大的甲虫身躯在日光下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额头上那根长角微微低垂，角尖对准了妙蛙草的方向。翅膀在背后轻轻振动，发出极细的嗡嗡声。
小杰没有换人。妙蛙草的飞叶快刀再次出手，叶片旋转着切向赫拉克罗斯。赫拉克罗斯用前臂挡开了第一发，甲壳上留下一道浅痕。但妙蛙草的藤鞭已经缠住了它的前肢。不是一根，是两根，一左一右同时缠上去，绷紧。藤鞭没有直接缠向赫拉克罗斯，它先缠住了看台下方那棵歪斜的矮树，借力绕到赫拉克罗斯身侧，从它视线的侧面切进去，缠住了它的前肢。赫拉克罗斯的翅膀振动频率突然加快，它试图用蛮力挣开。飞叶快刀在藤鞭收紧的间隙中连续命中它的侧腹外壳，三片叶子打在同一个位置。第一片切出浅痕，第二片加深了那道痕，第三片把外壳接缝震出一道细纹。赫拉克罗斯挣断了一根藤鞭，但另一根还在。它的动作慢了。不是受伤，是体力消耗。它收拢翅膀，退后几步，等待下一个攻击指令。
对手收回赫拉克罗斯，派出了第三只。
大钢蛇。它的身体比预选赛中的大岩蛇更粗壮，钢灰色的外壳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头部低垂，尾巴在地面上缓缓扫过，带起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小杰换上了水箭龟。水箭龟站在场地中央，炮管从壳上伸出，对准了大钢蛇。水炮从炮管中喷出，正中大钢蛇的头部下方。水花在钢灰色外壳上炸开，大钢蛇被冲击力推得头部往上仰了一下，但没有后退。它的身体太沉了，水炮的威力被它的重量分散了。大钢蛇的尾巴扫过来，水箭龟缩入壳中，尾巴打在龟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水箭龟被推得往后滑了几步，龟壳底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大钢蛇继续压过来，它的身体在移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低沉响声。
小杰没有换人。妙蛙草从侧面补上飞叶快刀，连续三发命中大钢蛇身体中段的接缝处。大钢蛇的外壳没有裂开，但它的身体开始晃动。不是被击退，是它自己的重心在连续攻击下开始不稳定。对手没有等它继续消耗，派回了赫拉克罗斯。
赫拉克罗斯重新落地时，它的翅膀振动频率已经没有上场时那么快了。小杰换出水箭龟，水炮从炮管中喷出，正中赫拉克罗斯的侧面。赫拉克罗斯被冲击力推远了好几步，但没有完全失去战斗能力。小杰按下水箭龟的回收光束，重新换上了伊布。
伊布回到场上。它的呼吸已经重新平稳了，侧腹被风速狗火焰擦过的焦痕还在，但它站在那里，耳朵朝前转着。赫拉克罗斯的翅膀振动频率比上场时慢了，它在水箭龟的水炮命中之后，移动速度明显下降。伊布绕到侧面，它的速度比赫拉克罗斯快。撞击在赫拉克罗斯失去平衡的间隙中命中侧腹。
赫拉克罗斯停住了。
裁判确认赫拉克罗斯失去战斗能力。对手收回它，沉默了片刻。
风速狗重新上场。伊布还站在那里，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耳朵还朝前转着，它在等。风速狗没有立刻攻击，它在观察伊布的呼吸节奏。小杰看到风速狗的前爪在地面上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这是它准备提速的信号。在风速狗准备提速前，他再次按下按钮。红光闪过，伊布被收了回去。它在球里安静地躺着，它已经耗掉了风速狗最锋利的开场攻势。
水箭龟重新上场。它的炮管转向风速狗。水炮从炮管中喷出，风速狗侧身，但水箭龟的第二发已经预判了它的闪避方向。水柱正面命中风速狗的胸口，风速狗被冲力推远，在场地边缘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住。它试图重新站起来，后腿撑了一下，在深灰色的地面上滑了半寸，又落了下去。
它没有再站起来。裁判举起旗子，确认风速狗失去战斗能力。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安静被旗子落下的声响填满了。
小杰站在原地，水箭龟蹲在他脚边。伊布的球已经收回了腰带上，冰凉的触感从外壳传来。它没有倒下，它是被收回的。体力耗尽，但完成了它该做的事。风速狗和赫拉克罗斯已经退场，对手的王牌还在后面。水箭龟的呼吸比开场时重了一些，它的炮管边缘那些被铁甲暴龙擦过的细碎划痕还在。它已经打了大钢蛇、赫拉克罗斯和风速狗三场，每一场都在消耗它的体力和水分储备。
对手把风速狗的球放回腰带，然后取出了下一枚。他没有抬头看小杰，只是把球举到面前，按了一下按钮。
场地对面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像有重物落进沙地。
班基拉斯出现在场地中央。它的脚下地面碎开一道裂纹，裂纹从它脚底延伸出去，一直爬到场地边缘的防滑垫前才停住。它的体型比预选赛时在屏幕上看更大，不是错觉，是距离。屏幕把它的尺寸缩小了，现在它站在场地中央，绿色的铠甲外壳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尾部的尖刺在地面上方缓缓晃动。它比水箭龟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的宽度几乎是水箭龟龟壳的两倍。它在预选赛中连续击败了三只宝可梦，每一次都在三招之内结束战斗。它的呼吸声从场地中央传过来，低沉而均匀，像一台正在空转的发动机在等油门。
它站在那里，看着水箭龟。
水箭龟的炮管抬起来了，但没有发射。小杰没有发出指令。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水箭龟的壳上。龟壳被阳光晒得温热，炮管边缘那些划痕在指腹下微微粗糙。它在冰之场地进化之后，打了三场海选，打了风速狗和赫拉克罗斯，它的炮管还稳，但它的呼吸比平时更用力了。龟壳每次起伏的幅度都比平时大了一些。它还能打，但如果让它打满整场，它会在面对班基拉斯最强一击的时候差一口气。班基拉斯是满状态上场的，它的岩崩可以同时封锁侧面和正面。水箭龟的守住能挡住第一波，但第二波需要的反应速度和炮管转速都比现在更快。
他需要有人先去磨掉班基拉斯的外壳。不是击败它，是消耗它。让它的脚步慢下来，让它的岩崩不再那么快。
“……你先休息。”
他把水箭龟收了回来。水箭龟没有抗拒，它的炮管在进入球里之前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我知道了”的动作。小杰把球放回腰带上，球是温的，没有震动。它还醒着，只是在等。
火恐龙从他脚边站了起来。它没有等小杰开口，它已经往前迈了一步。尾巴的火焰在晨光里往上窜了一截，比风速狗出场时烧得更亮。那亮度不是被激怒，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班基拉斯站在对面，低头看着它。
风从场地中央穿过。十六强赛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