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在窗台边站了不知道多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消失。阿健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
“……大木博士打电话来了。问你是直接回去还是先住几天。”
小杰没有转身。
“……告诉他，后天回。”
阿健应了一声，脚步又远去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奖杯从窗台上拿起来。金属在手里凉了下来，底座的棱角硌着指节。比刚才重了——也许是体温冷却了，也许是现在才有实感。他拉开背包拉链，把奖杯放进去，拉链重新拉上。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通道出口的光线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看台上的座位已经空了大半，几个工作人员沿着过道弯腰清理散落的应援旗和纸杯，扫帚刮过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来回弹。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在小杰经过时停了一下，嘴张开一半，又合上了。他大概想说恭喜。小杰从他面前走过去，脚步没有放慢。
他绕过场地边缘。侧门的把手在手心里凉了一瞬，门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他推开门，走进出口外面的空地。
小春在等他。
九尾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午后的光里散开，毛尖镀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她的视线从小杰脸上移到腰带，又移回来。
“太阳伊布还在球里。”
小杰说：“嗯。”
“它进化之后，你还没有跟它说过话。”
小杰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那颗球。太阳伊布的球，在六颗精灵球中安静地挂着，球壳表面的红色在午后光线下暗了一截。他伸手碰了一下球壳，拇指从开关上滑过去。没有把它取下来。
“……今晚再说。”
小春没有再说。
傍晚。宝可梦中心门口的台阶被晒了一整天，坐下时还能感觉到余热透过石面传上来，贴着腿肚。
小杰把太阳伊布的球从腰带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火恐龙趴在他脚边，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偶尔被风压低了又弹起来。水箭龟不在，它自己去了水塘边，妙蛙草蹲在花坛旁边，花苞面朝西边最后一缕光，花瓣合拢了一半。鬼斯通没有出来。快拳郎站在台阶下面，手松开着，指节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暂时没有对手的影子。
他按了一下精灵球的按钮。
红光闪过。
太阳伊布出现在他面前。
它的皮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紫，耳朵朝他转过来。进化之后，它的四肢比伊布时期更修长，站在台阶上时不再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额头上那颗红色的珠子在暗下去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颗还带着余温的炭屑。它没有叫，也没有往前挪。它蹲在原地，耳朵转了一下，那条分叉的尾巴在台阶上轻轻扫过。
像是在等什么。
小杰没有伸手去碰它。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让暮色裹住他们两个。风吹过台阶前面的空地，卷起几片枯叶，从太阳伊布脚边滚过去。它的耳朵追了一下叶子的方向，又转回来，重新对准他。
就这样待着。
阿健从宝可梦中心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化石盔从他脚边蹭过去，壳磕在台阶边缘，发出轻而钝的一声。阿健弯腰把化石盔捞到膝盖上，翻开笔记本，用手指压住书脊。
“……大木博士说，他看了决赛的转播。”
小杰说：“嗯。”
“他还说，太阳伊布的进化时间点选得很好。”
小杰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旁边的太阳伊布。它正看着火恐龙尾巴的火焰在暮色里烧着。光映在它的瞳孔里，把紫色切成两块细细的金黄。
“……不是我选的。是它自己选的。”
阿健把笔记本合上了。
暮色完全暗下来之后，小杰站起来，把太阳伊布的球别回腰带上。太阳伊布没有回球里。它蹲在他脚边，耳朵朝前方转着，火恐龙蹲在另一侧。两条尾巴，一条分叉，一条燃着火。
小春从宝可梦中心门口走出来。她回去放了一趟东西，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尖在暗下去的光里晃了一下。
“……后天回真新镇？”
小杰说：“嗯。”
小春转身走回宝可梦中心。九尾跟在她脚边，尾巴的浅金色在门口灯光照到的地方闪了一瞬，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把那团光隔在了里面。
小杰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太阳伊布。
“……走吧。”
太阳伊布站起来。火恐龙站起来。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铺在路面上，在他踏入的瞬间从背后裹住他，影子朝脚底缩成一团。
夜晚。房间的窗台上，奖杯靠在背包旁边，还没被仔细看过。
六颗精灵球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火恐龙的球，水箭龟的球，妙蛙草的球，鬼斯通的球，太阳伊布的球，快拳郎的球。他没有把它们收起来，只是让它们排在那里。从左到右，每一颗都搁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
窗外石英高原的月光照在球壳上，每一颗都映着一层薄薄的反光，很浅，像是沾了一层霜。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月光落在火恐龙的球壳上，上面还残留着今天场地的尘土，在亮处显出几道灰白的指痕。
石英大会已经结束了。
另一条路还没有名字。但它已经在那里了。